第一一九章 救出孩子
培育舱区的走廊尽头,是一扇锈迹斑斑的合金门。
虬龙踹开那扇门时,一股混合着排泄物、消毒水和霉味的恶臭扑面而来。门后是一条更窄的走廊,宽度不过两米,两侧排列着低矮的铁门,每扇门上都开着一方巴掌大小的观察窗,窗栏锈蚀,玻璃蒙着一层灰黄色的污垢。
走廊顶部的灯管只有不到一半亮着,其余的早已损坏,忽明忽暗的光线将这条甬道切割成一段段明暗交替的区间。灯光每闪烁一次,墙壁上那些干涸的深色污渍就显露出一回——有些是喷溅状的,有些是拖拽状的,还有些像是小小的手掌印,从高度判断,那些手掌印的主人不过三四岁。
地面是裸露的金属网格板,网格下面积着浅浅一层不知道是什么的液体,踩上去发出粘腻的挤压声。空气中那股恶臭的源头就在这里:排泄物、腐败的食物残渣、还有一股若有若无的甜腻气味——那是伤口感染后溃烂组织散发出的味道,在培育院待过的人都认得。
虬龙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想起了母亲档案里那些冰冷的记录文字,想起了“存活期标记不足三月”那句话。那些文字在这一刻变成了眼前的铁门、观察窗、手掌印,变成了门后隐约传出的细微声响。
那声音太轻了。不是哭喊,不是叫嚷,而是一种压抑到极点的低泣,像是有人把脸埋在破布里面,不敢发出任何声音。十几扇铁门后面,这样的声音此起彼伏,汇成一股几乎听不见的呜咽之流,在昏暗的走廊里幽幽回荡。
“操。”
老凯从虬龙身后跨进来,络腮胡子的脸在灯光下抽搐了一下。他那条从左侧眉骨一直拉到下颌的刀疤在阴影中显得格外狰狞,但他的眼睛里却闪过一丝虬龙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愤怒,是某种比愤怒更深的东西。他在五号堡待过,见过活人实验的场面,但那至少是成年人。成年人被折磨时至少还能喊出来。
这里的孩子连喊都不敢喊了。
“开门。”虬龙说。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老凯没有废话。他抄起手中那柄改装过的液压破门锤——那是他用液压缸和废铁板焊接成的,外形粗陋但力道惊人——对准第一扇铁门的门锁位置,双臂肌肉贲张,狠狠砸了下去。
“砰!”
金属碰撞的巨响在狭窄走廊里炸开,回声震得灯管都在晃动。铁门的锁扣被砸得凹陷进去,门框变形,锈屑簌簌落下。老凯第二锤砸下去,锁扣彻底断裂,铁门带着刺耳的嘎吱声向内弹开。
门后是一间不到十平米的牢房。
墙角的潮气已经让地面长出了一层灰绿色的霉斑,墙壁上的涂层大片剥落,露出下面生锈的金属基层。天花板上只有一盏灯,灯罩碎了半边,剩下的半盏发出惨淡的白光。房间最里面是一排贴墙搭建的铁架床,上下三层,床板上铺着的不是被褥,而是一种看不出原本颜色的纤维垫子,上面满是污渍和破洞。
十几个孩子挤在最里面的墙角里。
他们全部穿着统一的灰色病号服,衣服上印着编号,字体是刺眼的深红色。病号服的尺码明显不是按照他们的身材做的——有的太大,袖子长得盖过了手指尖;有的太小,手腕和脚踝都露在外面,露出一截截细得吓人的肢体。他们的头发都被剃得很短,几乎贴着头皮,有些孩子的头皮上还能看到注射或植入手术留下的疤痕,粉红色的新生皮肤与周围的苍白形成刺眼的对比。
他们的脸。
虬龙见过废墟里的尸体,见过被辐射灼伤面容扭曲的拾荒者,见过被变异兽啃掉半边脸的战士。但眼前这些孩子的脸让他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块石头。那不是一张张孩子应该有的脸。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嘴唇干裂,皮肤呈现出一种在地下待得太久的灰白色。但真正让虬龙心脏收紧的是他们的眼睛——那些眼睛在看到门被砸开的瞬间,没有惊喜,没有期待,只有一种条件反射式的恐惧。十几个孩子齐刷刷地往后缩,更紧地挤进墙角,有几个甚至把脸埋进膝盖里,浑身发抖。
他们以为来的是培育院的人。
他们以为又要被带走了。
虬龙的手指攥紧了刀柄,指节发出轻微的咔咔声。他想起了老鼠。老鼠在七号堡黑市里那副永远卑躬屈膝的样子,见人就弯腰,说话先带笑,被人踢了还要赔不是。老鼠这辈子最大的愿望就是把女儿赎出来,为此他可以给任何人当狗。老鼠死的时候,尸体被丢在路边。
“别怕。”一个声音从虬龙身后响起。
茱莉亚从他身侧走出来,动作很慢,像是怕惊动什么。她把短柄剑插回腰间的剑鞘里,空出双手,掌心向外,一步一步走向墙角的孩子们。她的高马尾在灯光下晃动着,黑栗色的发丝反射出微弱的光晕。
“我们不是来伤害你们的。”茱莉亚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与那些孩子平齐。她的声音放得很轻,轻到走廊里的警报回音都压不住那种温柔的质感,“我们是来带你们离开这里的。”
没有一个孩子动。
茱莉亚没有着急。她从怀里掏出一块压缩干粮,撕开外面的防潮纸,掰下一小块放进嘴里,慢慢咀嚼,然后把剩下的放在地面上,往孩子们的方向推了推。接着她往后退了两步,重新蹲下,双手放在膝盖上,一动不动。
过了大约十几秒,一个年龄稍大的女孩——看起来大概七八岁,瘦得肋骨轮廓清晰可见——试探性地往前挪了一点。她的眼睛盯着地上的干粮,又看看茱莉亚,再看看干粮,喉咙里发出细微的吞咽声。
“吃吧。”茱莉亚说。
女孩猛地扑过来,抓起干粮就往嘴里塞。她不是咀嚼,是吞咽,是那种饿得太久之后失去了细嚼慢咽本能的状态。干粮的碎屑从她嘴角掉下来,她立刻用手掌接住,舔回嘴里。其他孩子看到这一幕,终于开始松动,一个接一个地爬过来,围住那块干粮。他们没有争抢,只是安静地分食,每个人掰一小块,把剩下的递给下一个人。这种安静比争抢更让人心碎——他们连争抢的力气和意愿都已经被磨灭了。
茱莉亚回过头,看向虬龙。她的碧绿眼眸里蓄着一层薄薄的水光,但她的声音依然平稳:“一间一间开。全部带走。”
虬龙点了点头。他转向老凯,老凯已经走向了第二扇门。
第二扇门里的情况没有比第一扇好多少。
这一间的孩子年龄更小,大约都在三四岁左右。十几个幼童挤在一张破旧的海绵垫子上,有几个连病号服都没有穿,身上只裹着灰扑扑的破布。他们的四肢细得让人不敢用力去碰,皮肤下面肋骨的轮廓一根根清晰可数。有两个孩子的脚踝上还戴着金属环,环上连着已经断掉的细链——那是用来把他们固定在某个位置的工具。
茱莉亚走进这间牢房的时候,一个坐在最边上的小女孩仰起头看她。小女孩的眼睛很大,大得在瘦削的脸上显得不太协调,但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了这个年龄应该有的好奇和天真,只剩下一种木然的空洞。她没有向茱莉亚伸手,也没有往后躲,就那么仰着头,像是已经习惯了任何事情的发生。
茱莉亚蹲下来,轻轻把小女孩抱进怀里。小女孩的身体轻得几乎没有重量,像是一把被抽干了水分的枯枝。她的体温很低,隔着那层薄薄的破布,茱莉亚能感觉到她的心跳——很快,很浅,像一只被攥在手里的小鸟。
“你叫什么名字?”茱莉亚低声问。
小女孩的嘴唇动了动,发出一个几乎听不见的音节。那不是名字,而是一串数字。她在报自己的编号。
茱莉亚把她抱得更紧了。
与此同时,老凯已经砸开了第三扇门。几个人在走廊里布置警戒线,把从牢房里出来的孩子们引导到相对宽敞的培育舱区大厅。老幺蹲在一个大概五岁的男孩面前,想帮他擦掉脸上的污渍,男孩却条件反射地举起双手护住头部——那是长期挨打后形成的本能反应。老幺的手僵在半空中,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眶泛红。
“动作快。”戴克的声音从走廊尽头传来。他站在培育舱区的入口处,黑色紧身战斗服上沾满了培育液和守卫的血迹,腰间的双刀还滴着粘稠的液体。冷月在他身侧,黑短发下的面容冷峻如常,但她的视线在扫过那些孩子时,下颌的肌肉明显绷紧了。鹰眼蹲在入口处的掩体后面,改装长管步枪的枪口指向走廊深处,精瘦的身体像一根绷紧的弓弦。
“守卫的反应比预想的慢,”戴克继续说,紫眼中闪过一丝冷光,“但不代表他们不会来。老凯,还有几间?”
“四间。”老凯头也不回,液压锤再次砸下。
第四扇门。
第五扇门。
第六扇门。
每一扇门后面都是同样的景象:灰白色病号服,剃短的头发,瘦削的肢体,木然的眼睛。有些孩子身上有明显的伤痕——淤青、结痂的伤口、注射留下的针眼。有一个男孩的手臂上有一整片烫伤的疤痕,从手腕一直延伸到肘部,疤痕的形状规则得不自然,像是被人刻意弄上去的。男孩看到虬龙看向他的手臂,下意识地把手藏到身后,低下头,肩膀缩起来。
那不是羞愧。
那是被训练出来的服从。
虬龙的后槽牙咬紧了。
只剩下最后一扇门了。
这扇门在走廊的最深处,与其他铁门相比并没有什么不同——同样的锈迹,同样的观察窗,同样的污渍。但虬龙走向它的时候,脚步不自觉地放慢了。
老鼠说过,他的女儿被关在二号堡培育院的“儿童关押区”,编号是C-147。老鼠为了拿到这个编号,曾经在七号堡黑市里给人磕过头。他把那个编号写在纸条上,缝在衣服夹层里,每天都要摸一摸确认纸条还在。虬龙最后一次见到老鼠时,老鼠把那件衣服脱下来给他看——夹层里的纸条已经被汗水浸得字迹模糊,老鼠就一遍一遍地用炭笔重新描,描到纸条变成厚厚的一层纸浆。
老凯举起破门锤,看了虬龙一眼。虬龙点了点头。
“砰!”
铁门弹开。
这间牢房比其他的稍微小一些,里面关着大概七八个孩子,年龄都在四五岁左右。他们和其他孩子一样穿着不合身的病号服,一样瘦骨嶙峋,一样眼神空洞。门被砸开时,他们同样齐刷刷地往后缩,挤在房间最里面的角落里,像一窝被掀开巢穴的幼兽。
虬龙的目光扫过每一张脸。
老鼠给他看过小丫的照片。那是一张旧世界身份证的背面,老鼠在上面用炭笔画了一个粗糙的小人——圆脑袋,两个点当眼睛,一条弧线当嘴巴,几根竖线当头发。老鼠说,这是他女儿三岁时的样子。那是他最后一次见到她,后来她就被带走了。老鼠画得很丑,线条歪歪扭扭,但他把那张“画”当宝贝一样贴身藏着,拿出来给人看的时候手指都在抖。
那张画上的小女孩,有两条扎起来的小辫子。
虬龙的视线停在墙角最里面的位置。
一个瘦小的女孩蜷缩在那里,膝盖抵着胸口,两只手抱着小腿,下巴搁在膝盖上。她比其他孩子更安静,没有发抖,没有低泣,只是缩成小小的一团,像是要把自己藏进墙壁的裂缝里。她的头发被剪得很短,和其他孩子一样几乎贴着头皮,但她的发根处还残留着一小截褪了色的红绳——那是扎过小辫子后留下的痕迹,红色已经洗得发白,但依然倔强地缠在那几缕头发上。
她的左手腕上戴着一个金属环。
环上刻着一行小字。虬龙走近两步,培育院惨白的灯光照在金属环上,字迹反射出微弱的光——C-147。
虬龙蹲下身。
小女孩没有抬头看他。她的眼睛盯着自己膝盖前方的一块地面,目光没有焦点,像是透过那块地面看着很远很远的什么东西。她的脸颊凹陷,颧骨尖利地凸出来,嘴唇干裂得翻起了白色的皮。病号服的领口太大,露出一截锁骨,锁骨的形状清晰得像解剖图。她的手指甲里嵌着污垢,指甲边缘有被啃咬过的痕迹,好几个指头的指尖都带着干涸的血痂。
她的呼吸很浅,浅到胸口几乎没有起伏。
“小丫。”
虬龙叫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小女孩的身体震了一下。很轻的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穿透了她裹在外面的那层壳,触到了里面还活着的部分。她的眼皮颤了颤,但没有抬起来,抱着小腿的手指收紧了,指节泛白。
虬龙从怀里掏出一张纸。
那是老鼠的遗物。虬龙在路边发现老鼠的尸体时,从他衣服夹层里找到的。纸已经被反复描画得厚如纸浆,炭笔的线条层层叠叠,但依然能看出那个歪歪扭扭的小人——圆脑袋,两个点当眼睛,一条弧线当嘴巴,几根竖线当头发。纸的边缘沾着几滴已经变成深褐色的血渍,那是老鼠的血,渗进衣服,浸透了这张他至死都贴身藏着的东西。
虬龙把纸展开,放在小女孩面前的地面上。
“你爸爸,”虬龙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让我来找你。”
小女孩的目光终于动了。
她看着地上那张纸,看着纸上那个歪歪扭扭的小人。那双空洞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挣扎着浮上来,像是一潭死水底部冒起的气泡,一点一点地往上顶,顶得她的眼眶开始发红,嘴唇开始颤抖。
“他叫老鼠。”虬龙说。他没有用那些冠冕堂皇的词汇,没有说“你父亲是个勇敢的人”或者“他为反抗事业牺牲了”。老鼠不是勇敢的人。老鼠是七号堡黑市里最卑微的掮客,被人踢了要赔笑,被人骂了要弯腰,为了活命可以出卖任何人。但老鼠也是那个把女儿的画描了一千遍的人,是那个死前在衣服上写下编号的人,是那个用自己都看不起的方式苟活,只为了有朝一日能把女儿赎出来的人。
“他欠了很多债,做了很多错事。但他一直在攒粮票,想把你赎出去。”虬龙的声音有些发干,“他到死都在攒。”
小女孩的嘴唇张开了一条缝。干裂的嘴唇撕开了一道小口子,渗出一颗血珠,在惨白的皮肤上红得刺眼。她的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很久终于破开一个口子的声音——
“爸……爸……”
那声呼唤又细又哑,像是从很深很深的井底传上来的回音。声音里带着试探,带着不确定,带着一个五岁的孩子在培育院里被关了太久之后、已经不太敢相信自己还有“爸爸”这种东西的犹豫。
虬龙伸手把她抱了起来。
小女孩的身体在他臂弯里轻得像一捧干草,骨头硌着他的手臂,体温低得让人心慌。她的两只手一开始还僵硬地缩在胸前,但过了几秒,她忽然猛地抓住了虬龙的衣领,抓得那么用力,小小的手指关节都泛了白。她把脸埋进虬龙的颈窝里,整个身体开始剧烈地发抖。
然后她哭了出来。
不是那种嚎啕大哭。她已经不会那样哭了。她的哭是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像是被掐住喉咙太久之后忘记了该怎么放声。眼泪滚烫地砸在虬龙的脖子上,她的牙齿咬着自己的嘴唇,试图把哭声咽回去——因为在培育院里,哭得太响的孩子会被带走,带走之后就不会再回来。
“爸爸……爸爸……爸爸……”
她一遍一遍地叫着,声音闷在虬龙的衣领里,含混不清却执拗地重复着。她可能已经知道了。一个五岁的孩子,在培育院这种地方活了这么久,她一定比任何人都更早地学会了读懂一些事情。老鼠没有来。来的是一个陌生人。陌生人拿着爸爸的画。爸爸的画上有血。
她已经知道了。
但她还是叫了。一声比一声轻,一声比一声碎,像是要把这两个字从喉咙里掏空了才算完。
虬龙一只手托着她的后脑勺——她的后脑勺上有一块结痂的伤疤,圆形的,像是被什么东西烫过——另一只手把她整个人箍在怀里。他没有说“别哭”,也没有说“没事了”。他只是抱着她,让她哭。
茱莉亚站在门口,用手背捂住了嘴。她的眼眶终于蓄不住那些水光,一滴泪从指缝间滑落,砸在地面的金属网格上。
“所有人,动作快。”
戴克的声音打破了沉默。他没有回头看向走廊深处那间牢房,但他的紫眼在灯管闪烁的瞬间微微眯了一下。冷月站在他身侧,黑短发下的面容依然冷峻,但她的左手不自觉地摸到了腰间短刀的刀柄上——不是战斗的姿态,是某种下意识的动作,像是需要用握住什么东西来稳住自己。
“托马,”戴克压低声音,“还有多少?”
托马蹲在培育舱区大厅的控制台前,灰褐色短发散落在额前,眼镜的镜片上倒映着屏幕闪烁的数据流。他的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动作精准而克制,但虬龙注意到他的下颌线绷得比平时更紧——那是托马在压抑情绪时的习惯。
“全部牢门的电子锁已经解除。”托马的声音保持着一贯的平稳,但说到后半句时顿了一下,“一共……七间牢房,登记在册的儿童六十一人。”
他没有说剩下那十八个孩子去了哪里。屏幕上显示的档案里,一部分编号后面标注着灰色的“终止”字样,后面跟着日期。最早的日期是三年前,最近的就在上周。托马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没有去点开那些档案。他把页面关掉了。
老幺从大厅另一侧快步走来。银发在惨白灯光下晃动着,她的改装***背在身后,手里拎着两个从守卫室搜出来的帆布袋。她扫了一眼从走廊里鱼贯而出的孩子们——那些灰白色的病号服,那些剃短的头皮上的疤痕,那些细得吓人的手脚——左耳上的三枚银环随着她转头的动作轻轻碰撞,发出极细的声响。
“守卫室有急救箱。”她把帆布袋放在地上,蹲下身,从里面掏出一卷绷带和一管抗辐射药膏,“还有这些。不是很多,但够应急。”
她说着,目光已经扫过了几个身上有明显伤口的孩子。她向一个手臂上缠着脏污布条的小男孩招了招手,男孩犹豫了几秒,慢慢走过来。老幺没有急着去碰他的伤口,而是先把药膏挤在自己手背上,给他看,然后用指尖沾了一点,轻轻抹在他的手腕内侧——那里有一块擦伤,不严重,但已经感染发红。
男孩的手臂缩了一下,但没有抽走。老幺的动作很慢,慢到像是在处理一件随时会碎裂的东西。她的冷灰色眼眸低垂着,睫毛在灯光下投下淡淡的阴影,遮住了她眼底的神情。
“不疼。”她说。声音还是那副清冷的调子,但尾音微微拖长了一点,像是不自觉地在哄。
茱莉亚已经把第三间牢房的孩子全部引导到了大厅。她怀里抱着那个连自己名字都说不出来的小女孩,背上还背着一个脚踝上戴着金属环、走不了路的男孩。她的皮甲上蹭满了墙壁的锈灰和地面的污渍,高马尾有些松散,几缕黑栗色的发丝贴在汗湿的颈侧,但她走来走去的脚步一刻也没有停过。
“把年纪最小的集中到中间,让能自己走的孩子跟着队伍两侧。”茱莉亚一边安排一边扫视着大厅里越来越多的孩子,“每个人负责带两到三个,不要让他们掉队。”
青蛇已经带着几个虬韧的老部下在大厅里排开了队形。这些老兵都是从六号堡一路打过来的,经历过矿洞围剿、八号堡渗透、晶体荒漠血战,什么场面都见过。但此刻他们蹲下身来,用布满老茧和伤疤的手去牵那些孩子的时候,动作轻得像是怕捏碎什么。一个络腮胡子的老兵把两个孩子一左一右抱起来,两个孩子的重量加起来还没有他平时扛的一袋晶体重,他的嘴角抽动了一下,把脸转向阴影里。
“清点人数。”虬龙抱着小丫走出走廊。小丫已经不哭了,但她的脸依然埋在他的颈窝里,两只手紧紧抓着他的衣领,手指因为用力太久已经开始发颤,却怎么也不肯松开。她的呼吸打在他的脖子上,又浅又急,像一只受了惊就不敢停下来喘息的小兽。
托马从控制台前站起来,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他的目光扫过大厅里密密麻麻的灰色小身影,嘴唇无声地翕动了几下——他在数数。
“第一间,十一人。第二间,十三人。第三间,九人。第四间,十人。第五间,八人。第六间,七人。第七间,五人。”托马报完数字,沉默了一息,“共计六十三人。”
比登记在册的多出了两个。
没有人问为什么。可能是编号登记时出了错,可能是有些孩子没有被正式记录在案——在培育院这种地方,一个没有档案的孩子反而是一种幸运,意味着他们还没有被纳入“实验品”的正式名单。也可能,多出来的这两个,是从别的牢房转到第七间的,而转移动机永远不会有人知道了。
“四十三人?”虬龙皱眉看向托马。
托马摇了摇头。他刚才报的数字加起来确实是六十三,但——他的目光再次扫过大厅里的孩子们,然后停住了。有些孩子挤在一起,瘦小的身体重叠着,从远处看像是一个人。有一个年龄稍大的女孩背上背着一个更小的,两个人的灰色病号服融为一体,乍一看只算了一个。
“四十三。”托马重新数了一遍,声音有些发涩,“能带走的,一共四十三人。”
大厅里安静了一瞬。
六十三。四十三。差了二十。
没有人问那二十个孩子在哪。牢房墙壁上那些喷溅状的深色污渍,地面上那些拖拽的痕迹,档案里那些标注着“终止”的灰色字条,已经回答了这个问题。二十个孩子,在没有人知道的日子里,悄无声息地消失在这条走廊的某扇铁门后面。他们的编号或许还在档案里,但他们的体温、呼吸、心跳,已经变成了培育院数据终端里一行冰凉的标注。
虬龙把小丫往上托了托。她的身体贴着他的胸膛,心跳快而微弱,透过两层衣服传过来,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敲来的鼓点。活着。这个心跳还在跳。
“四十三就四十三。”虬龙说。他的声音不大,但大厅里每个人都听见了。“全部带走。一个都不留。”
老幺站直身体,把急救箱里剩下的药品塞回帆布袋,往肩上一甩。她的银发在灯光下划出一道弧线,冷灰色的眼眸扫过在场的老兵们。
“我来带队形。”她说。
老兵们立刻动了起来。没有人质疑老幺的指挥权——这些从六号堡一路打过来的老部下都见识过她在晶体荒漠一枪击穿沙虫眼睛的手段,也知道她是虬龙五人组里最擅长渗透和机动的那个。老幺蹲下身,从一个老兵手里接过一个三四岁的男孩,用绷带把他固定在自己背上,***则挪到了身侧,枪口朝下,随时可以单手拔枪射击。
“年纪最小、走不动的,由老兵背负。能自己走的,两人一排,手牵手,跟紧前面的人。”老幺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得像刀刃划过空气,“如果有人掉队,不要停下来等,前面的人继续走,后面的人补位带走。都听清楚没有?”
老兵们齐声应了一句,声音压得很低——培育院的走廊回音太大,高声应答会暴露位置。他们弯下腰,把那些瘦小的孩子们一个一个抱起来、背起来、牵起来。一个老兵把两个孩子抱在怀里,那两个孩子轻得让他手臂上的旧伤疤都在发颤;另一个老兵蹲在地上,用自己当兵十年攒下的全部耐心,把一个缩在墙角不肯动的男孩哄了出来。
托马和老凯站在大厅两侧,警戒着通往培育院深处的两个通道入口。托马的弩机端在胸前,瘦削的脸上那双深陷的眼窝里映着灯管的冷光。老凯把液压破门锤搁在脚边,从腰间拔出了一把改装过的***,枪身上焊接的加强筋在灯光下泛着粗粝的金属光泽。他的目光越过那些孩子们,落在走廊深处那扇被砸开的铁门上,落在那条他亲手一间一间破开的走廊上。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络腮胡子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闷哼。
那是他这辈子砸开过的最沉重的门。
戴克依然站在培育舱区的入口处。冷月和鹰眼已经向前探出了两个身位,冷月的双短刀出了鞘,刀尖微微下垂,保持着随时可以上撩的姿态;鹰眼的长管步枪架在一处坍塌的控制台残骸上,枪托抵肩,那只锐利如鹰的右眼贴在瞄准镜后面,左眼微阖,食指搭在扳机护圈外侧,呼吸平稳得像是睡着了。
“队伍整好了。”老幺的声音从大厅中央传来。
四十三名儿童,被分配到了十七名老兵和队员手中。能自己走的孩子被安排在队伍中段,两人一排,手牵着手。那些灰白色的小手攥在一起,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但没有人松开。有几个孩子走着走着就腿软,旁边的老兵立刻伸手扶住,或者干脆一把捞起来夹在腋下,继续往前走。
小丫依然缩在虬龙怀里。她的手已经从抓衣领变成了搂脖子,小脑袋搁在他的肩窝里,呼吸渐渐平缓了一些,但身体还是时不时地抽动一下——那是哭得太久之后肌肉残留的痉挛。虬龙一只手托着她的后背,另一只手空出来,按在腰间的刀柄上。他的战斗服右肩位置已经被小丫的眼泪洇湿了一大片,布料贴在他的皮肤上,带着微微的凉意。
“走。”虬龙说。
队伍开始向出口移动。
老幺走在队伍中段偏前的位置,背上背着那个用绷带固定的男孩,手里还牵着一个大概五岁的女孩。女孩的腿上有伤,走路一瘸一拐,但咬着嘴唇不肯让人抱。老幺没有勉强她,只是放慢了步速,让她能跟上。她牵女孩的那只手松而不散,给足了活动空间,又随时能在女孩跌倒的瞬间收紧。
茱莉亚走在队伍最前面,与冷月并肩。她怀里依然抱着那个说不清自己名字的小女孩——小女孩已经在她肩头睡着了,呼吸轻得像羽毛,嘴角挂着一点干粮的碎屑。茱莉亚的短柄剑挂在腰间,暂时用不上,她的双手都用来抱着孩子,但她走路的姿态依然是战斗姿态,重心微沉,步幅均匀,随时可以在半息之内做出反应。
托马跟在虬龙身后两步的位置。他的眼镜片上映着前方队伍的影子,手指无意识地在身侧敲击——那是在计算路线和时间的习惯动作。他刚才从培育院的终端里下载了这片区域的完整地图,此刻正在脑中比对每一个拐角、每一段通道的长度、每一个可能遭遇拦截的节点。
青蛇守在队伍左侧,老凯守在右侧。老兵们被均匀地分布在整个队列中,确保每一段都有武装护卫。那些被背负着的孩子们趴在老兵们宽阔的背上,有的已经因为极度疲惫而昏睡过去,有的还睁着眼睛,呆呆地看着头顶不断后退的天花板灯管,眼神空洞得让人不敢多看。
队伍穿过培育舱区的大厅,进入来时的通道。这条通道比关押区的走廊宽敞一些,两侧的墙壁上嵌着旧世界的管道和线缆槽,锈蚀的金属表面凝结着细密的水珠,每隔几步就有一滴落在队伍成员的肩上或头顶。空气里弥漫着培育液特有的化学气味,混合着金属锈蚀的腥气和从关押区带出来的那股恶臭,在鼻腔里搅成一团让人反胃的味道。
走了大约三十步,身后传来一声闷响。
不是爆炸。是某种更沉重的东西——像是极远处的什么地方,一扇巨大而沉重的门被关上了。紧接着,头顶的灯管集体闪烁了一下,所有光源同时暗下去又亮起来,间隔不到半秒,但足以让每个人的心脏漏跳一拍。
然后是警报。
那声音不是从某一个方向传来的,而是从四面八方同时响起,像是整座培育院的墙壁都在发声。低沉的嗡鸣声中夹杂着尖锐的电子音,节奏越来越快,声调越来越高,像是什么东西在被急速推向一个不可逆转的临界点。
托马的脚步顿了一下。他抬起头,眼镜片后面的眼睛快速扫过通道顶部的管线走向和灯管排列规律——他在通过建筑结构的细节判断当前所处的精确位置。
“不是追兵。”托马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语速比平时快了三分,“是设施自检信号。有人在中央控制室启动了某个程序。”
他顿了顿。
“冯·诺门。”
虬龙没有回头。他的脚步甚至没有加快,保持着原来的速度,因为他知道此刻任何突然的变速都会让队伍中那些勉强支撑的孩子们崩溃。他只是把怀里的小丫往上托了托,让她的下巴搁在他肩头更稳当的位置,然后压低声音对身后的托马说了一句话。
“计算最快撤离路线。”
托马的手指已经在自己手背上开始划动——那是他在脑中调用地图时的无意识动作。他的嘴唇无声地翕动,数字和方位在他眼前排列组合,排除掉被警报激活后可能自动封闭的通道,排除掉守卫最可能集结的节点,排除掉老凯破门时已经暴露的路径。
“前方八十米,右转。有一条维修通道,不在地表守卫的巡逻路线上,直通二号堡的废弃货运升降机。”
“升降机能用?”
“不能。但升降机的配重井可以爬。”
虬龙点了一下头。
队伍继续向前。头顶的警报声越来越急促,从低沉的嗡鸣变成了刺耳的尖啸,又变成了某种有规律的脉冲——三声短,一声长,再重复。那是军事设施里常见的紧急状态代码,托马在五号堡的资料里见过。三短一长,意思是“封闭程序启动”。冯·诺门正在封锁整个培育院。
通道尽头出现了那个维修通道的入口——一个半人高的金属方框,原本应该有盖板的位置现在只剩下一圈锈蚀的螺栓孔。冷月率先钻了进去,几息之后从里面敲了两下管道,表示安全。孩子们被一个接一个地传递进去,老兵们在入口两侧排成人墙,枪口指向通道两端。
虬龙是最后一个进入维修通道的。他弯腰钻进那个狭窄的金属方框之前,回头看了一眼来时的方向。培育舱区的灯光在警报声中疯狂闪烁,惨白的光一下一下地照亮那条走廊,照亮那些被砸开的铁门,照亮铁门后面空荡荡的牢房。四十三。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数字。六十三减四十三等于二十。那二十个孩子已经不可能带走了,但这四十三个,每一个都会活着走出二号堡。
他转过头,钻进维修通道。身后,警报声从三短一长变成了连续不断的长鸣——那意味着封闭程序已经执行到最后一个阶段。冯·诺门的自毁倒计时,开始了。
通道里很暗,只有每隔十几米才有一盏应急灯发出昏黄的微光。管道壁上凝结的水珠在灯光下闪烁着,像是某种在地下深处生长的菌类的孢子。孩子们的呼吸声、老兵们压低的口令声、靴底踩在金属管道上的闷响,所有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在狭窄的空间里回荡,又被头顶越来越密集的警报声不断淹没。
虬龙在黑暗中抱紧了怀里的小丫。她的心跳贴着他的胸口,轻而急促,像是用自己的方式在告诉他——我还活着,我还在这里。
活着就好。
活着,就还有路可以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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