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一八章 培育舱区
走廊的尽头是一扇双开的金属门,门上有编号,写着“C区·培养舱区·无菌区域·请勿进入”。门是银灰色的,表面光滑没有把手,只有一块方形的触摸屏。托马走到门前,把电脑连接线插进触摸屏下面的接口,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屏幕亮了起来,显示出一行绿色的文字:“门禁已解除。”门里面传来一声沉闷的咔嗒声,门闩弹开了。虬龙推开门,门轴无声地滑开,门后面是一个巨大的空间--穹顶大厅。
不是那种普通的大厅,是那种让人站在门口会不由自主停下脚步的恢宏建筑。穹顶至少有二十米高,拱形的混凝土结构上镶嵌着无数盏日光灯,白白的光从头顶倾泻下来,把整个大厅照得通明。地面的瓷砖是灰白色的,每一块都有一米见方,铺得整整齐齐,接缝处是银灰色的金属条,在灯光下闪闪发光。大厅的中央是一条宽阔的通道,两侧是整齐排列的培养舱。培养舱是透明的圆柱形,高度大约两米,直径一米,底座是银灰色的金属,舱盖是透明的玻璃钢,舱壁上有密密麻麻的管道和电缆,连接着天花板上的管路系统。管路的接口处有指示灯,绿色的、黄色的、红色的,一闪一闪的,像是某种巨兽的血管在跳动。
虬龙站在门口看着这个大厅,一时间有些恍惚。他想起了以前在图书馆里看过的画册。画册上有一张照片,是旧世界的一个生物实验室,里面摆满了各种仪器和设备,穿着白大褂的研究员在忙碌。照片的说明文字写着“21世纪生命科学前沿”。那时候的人类已经能够在培养皿里培育出器官,能够在试管里孕育生命,能够修改基因,能够克隆生物。但那只是画册上的图片,是几十年前的技术。现在,他站在这个大厅里,亲眼看到了科技的巅峰。数百个培养舱,数百个生命,在透明的容器里漂浮着,呼吸着,生长着,等待着被收割。
大厅里很安静,只有机器运转的嗡嗡声和通风管道里风的流动声。没有脚步声,没有人声,没有任何活物的声音。日光灯一排一排地亮着,照着那些透明的培养舱,照着那些漂浮在液体里的人体,照着那些插在口鼻里的管子,照着那些一闪一闪的指示灯。空气中有股消毒水的气味,淡淡的,冷冷的和走廊里的福尔马林气味混在一起,让人头晕。
虬龙走进大厅,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很响,很脆,像是有人在鼓掌。他走到最近的一个培养舱前面,停下来看着舱里的东西。
培养舱是透明的,玻璃钢的舱壁很厚,至少有五厘米,但透明度极高,能清楚地看到里面的每一个细节。舱里装满了淡绿色的液体,液体很清澈,像是被过滤了无数次的山泉水,但颜色不对,绿得发暗,绿得发沉,像是把夏天的颜色都压在了里面。液体里有细小的气泡,密密麻麻的从舱底往上涌,像是一串串珍珠,在淡绿色的液体中缓缓上升,到了水面就炸开,发出细微的噗噗声。
液体里漂浮着一个人体。是一个小的婴儿,大约只有三十厘米长,蜷缩着像是还在母亲的**里。皮肤是灰白色的,不是正常婴儿的那种粉红色,是一种没有血色的、像是被泡了很久的灰白。皮肤上有细密的纹路,某种网状的结构,像是血管,又像是电路。婴儿的眼睛闭着,眼皮很薄,能看到下面的眼球在微微转动,像是在做梦。嘴巴里插着一根透明的管子,从喉咙伸进去一直通到肺里。管子的末端连接着舱壁上的接口,接口的另一头是天花板上的管路系统。鼻子里也插着两根细一些的管子,从鼻孔伸进去通到气管里。管子里有淡黄色的液体在流动,稠稠的像是某种营养液。
虬龙盯着那个婴儿看了很久。婴儿的胸口在微微起伏,那是呼吸,机器辅助的呼吸。管子里流动的营养液维持着他的生命,监控系统记录着他的心跳、血压、脑电波,所有的数据都显示在舱壁上的小屏幕里。屏幕上的波形在跳动,数字在变化,一切正常,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
虬龙沿着通道往前走,一个舱一个舱地看过去。挨着的舱里是一个两岁左右的幼儿,比第一个大一些,也是蜷缩着,但姿势不太一样,像是侧着身子,双手抱在胸前。皮肤还是那种灰白色,但比婴儿深一些,像是被泡了很久,颜色发暗。口鼻里也插着管子,和婴儿的一样,但多了一根从肚脐眼插进去,连接到舱壁上。管子里流动的液体颜色更深了,暗黄色的稠得像胶水。
下一个舱里是一个三岁的女童,黑色的头发很长,漂浮在淡绿色的液体里,像是一团黑色的海藻。她的皮肤比前两个好一些,不是那种灰白,而是接近正常的肤色,但还是没有血色,白得像纸。她的眼睛闭着,睫毛很长,微微颤动像是在做梦,又像是随时会睁开。她的嘴巴微微张开,管子从嘴角伸进去,能看到管子末端有一个小小的气囊卡在喉咙里,防止管子脱落。
虬龙在舱前面停下来,看着那个女童。她的脸很小,五官很精致,像是画上去的。眉毛细细的,弯弯的,鼻梁挺直,嘴唇微微翘起,像是在笑。她的手指很长,骨节很细,指甲剪得很短很干净。她的身体很瘦,肋骨一根一根的从皮肤下面凸出来,像是随时会刺破皮肤。她的腿上没有肌肉,只有骨头和皮肤,像是两根竹竿。她的脚很小,脚趾头一个个的,指甲是粉红色的。
虬龙把目光从女童身上移开,继续往前走。后面的舱里,人体的年龄越来越大。有四五岁的,有七八岁的,有十来岁的,有十四五岁的。他们的姿势各不相同,有的蜷缩着,有的伸展着,有的侧着身子,有的仰面朝天。但他们的皮肤都是那种灰白色,没有血色,没有光泽,像是被泡了很久的蜡像。他们的口鼻里都插着管子,管子的数量和粗细随着年龄增长而增加,年龄越大,管子越多越粗。
虬龙走到一个培养舱前面,舱里是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少年的体型已经接近成人,身高大约一米七,身体修长,肌肉线条分明,但不像是锻炼出来的,更像是被设计出来的。他的皮肤是那种灰白色,但比婴儿的有光泽,像是涂了一层薄薄的油。他的头发是黑色的,很短,贴在头皮上。他的眼睛闭着,眼皮很厚,看不到眼球的转动。他的嘴巴微微张开,管子里流动的液体是深红色的,像是血。
虬龙看着那个少年,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他不知道这个少年叫什么名字,不知道他从哪里来,不知道他被关在这个培养舱里多久了。他只知道,这个少年是种子计划的产物,是一个成品人,是一个为元老院延续寿命而准备的耗材。
托马走到虬龙身边,手里举着检测仪,仪器的屏幕上跳动着一串串数字。他的防毒面具挂在脖子上,脸上的汗珠在日光灯下闪着光。他的眼睛盯着屏幕,眉头皱得很紧。
“这些培养舱里,大部分是成品人胚胎。”托马说,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从受孕到出生,都在培养舱里完成。没有母亲,没有家庭,没有名字,只有编号。他们的基因被精心设计过,没有缺陷,没有疾病,没有衰老的迹象。他们是完美的产品。”
虬龙问:“那些大的呢?”
“少数已发育成熟。”托马说,指了指那些十来岁和十几岁的培养舱。“他们是从婴儿阶段一直培育到现在的。有些已经在这个舱里待了十几年。他们的身体发育正常,智力也正常,但没有接受过任何教育,没有和任何人交流过,没有见过外面的世界。他们的意识是一片空白,只有本能,只有生存。”
虬龙沉默了片刻。“他们知道自己是什么吗?”
托马摇了摇头。“应该不知道。他们的大脑里没有‘自我’的概念,没有‘我是谁’的认知。他们只知道饿了要吃,困了要睡,痛了要哭。但他们不会哭,因为没有人教他们哭。他们的声带从来没有用过,他们的眼泪从来没有流过。”
虬龙没有接话。他转身继续往前走,经过一排又一排的培养舱,经过一个又一个漂浮在淡绿色液体里的人体。他们的年龄不同,性别不同,体型不同,但他们的表情是一样的——没有表情。他们的脸是空白的,像是被擦干净的白板,等着被人写字。他们的眼睛是闭着的,像是永远都不会睁开。
戴克走到虬龙旁边并肩站着。他看着那些培养舱,看着那些漂浮的人体,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什么。
“这些都是种子计划的材料。”戴克说,声音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件与他无关的事。“成品人。A系列,B系列,C系列。从基因筛选到胚胎培育到出生后的训练和改造,每一步都有记录。他们不是人,是产品。他们的器官可以被移植,他们的血液可以被抽取,他们的骨髓可以被提取,他们的身体可以被改造。他们活着只是为了别人能活得更久。”
虬龙握紧了激光刀的刀柄。他的手指很用力,指节发白。他想起了母亲。她也许是在这个培育院的某个培养舱里长大的,也是被插着管子,也是被泡在淡绿色的液体里,也是没有自由,没有尊严,没有自己的名字,只有一个编号——A-0783。虬龙深吸了一口气,把那些念头压下去。他松开刀柄,手指在刀鞘上轻轻地敲了两下,然后继续往前走。
虬龙走到通道的中段,在一个培养舱前面停了下来。这个舱和其他舱没什么不同,透明的玻璃钢舱壁,淡绿色的液体,密密麻麻的管道和电缆。但舱里的人不一样。是一个三岁左右的女童。她的头发是黑色的,很短,贴在头皮上,像一层绒绒的毛。她的脸很小,圆圆的,脸颊上有两团淡淡的红晕,像是涂了一层胭脂。她的眼睛闭着,但眼皮在微微颤动,睫毛很长,弯弯的像是蝴蝶的翅膀。她的嘴巴微微张开,能看到里面有两排小小的牙齿,白白净净的,整整齐齐的。她的手指很短很粗,指尖是圆圆的,指甲是粉红色的。她的身体很瘦,但不像是营养不良的那种瘦,而是小孩子特有的那种瘦,肉肉的,软软的,像是刚出炉的面包。
虬龙看着那个女童,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这个女童的眼睛是闭着的,不会笑,不会哭,不会喊任何人。她只是一个产品,一个等待被收割的材料。
虬龙注意到,女童的眼皮颤动得比其他的更频繁。不是那种无意识的颤动,是那种有规律的、像是有人在梦里挣扎的颤动。她的手指也在动,很慢,一根一根的,像是在摸索什么。她的嘴巴微微张开又合上,像是在吮吸什么,又像是在说什么。虬龙把耳朵贴在舱壁上,听到里面传来细微的声音——不是机器运转的声音,是人的声音,是从女童的喉咙里发出来的,低低的,哑哑的,像是小猫在叫。
虬龙退后一步看着托马。托马走过来,用检测仪扫描了一下女童的脑电波。仪器的屏幕上跳动着一串串波形,托马盯着看了几秒,眉头皱了起来。
“她有微弱意识。”托马说。“脑电波比其他的活跃,有睡眠的特征,说明她在做梦。她的意识没有完全被压制,也许是药物剂量不够,也许是她的体质特殊。但她醒不过来,永远醒不过来。药物已经损坏了她的神经系统,即使脱离培养舱,她也无法自主呼吸,无法自主进食,无法自主活动。她只能在这个舱里,靠机器维持生命。”
虬龙没有说话。他把目光从女童身上移开,继续往前走。
戴克跟在虬龙后面,走到他旁边。他看了一眼那个女童,又看了一眼虬龙的脸,然后说:“这些都是种子计划的材料。成品人。没有名字,只有编号。他们的存在就是为了给元老院的人提供器官、血液、骨髓、基因。他们活着,是为了别人能活得更久。他们的生命,从一开始就是被设计的,被计划的,被利用的。”
“他们还能活吗?”虬龙问。
托马沉默了很久。他看着那些培养舱,看着那些漂浮在淡绿色液体里的人体,看着那些插在口鼻里的管子,看着那些一闪一闪的指示灯。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眼睛里有光,是那种很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光。
“脱离培养舱会死。”托马说。“他们从出生就依赖这些机器。没有机器,他们无法呼吸,无法进食,无法排泄。他们的身体已经和这些机器融为一体了。把他们从舱里取出来,就像把鱼从水里捞出来,把鸟从天上射下来,把树从土里拔出来。他们会死,很快就会死。”
虬龙问:“没有别的办法吗?”
托马摇了摇头。“没有。至少现在不行。也许以后可以,你看那个女童,她的大脑已经开始退化。再过几年,她连梦都不会做了。”
虬龙没有再问。他转过身,看着那些培养舱,看着那些漂浮在淡绿色液体里的人体,看着那些插在口鼻里的管子。他的眼睛在日光灯下泛着光,不是泪光,是某种更坚硬的东西。
虬龙站在大厅的中央,环顾四周。数百个培养舱,数百个生命,在透明的容器里漂浮着,呼吸着,生长着,等待着被收割。他们的眼睛闭着,永远不会睁开。他们的嘴巴张着,永远不会说话。他们的手伸着,永远不会抓住任何东西。他们是种子计划的产物,是元老院的财产,是这个世界最悲惨的存在。
“继续前进。”虬龙说。“救出活着的孩子。”
冷月问:“这些呢?”
虬龙看了一眼那些培养舱,沉默了片刻。“他们带不走。等我们摧毁了培育院,这些机器也会停止运转。他们会死,但至少是自由地死,不是被人利用地死。”
没有人说话。老兵们低着头看着地面,看着自己的靴子,看着那些培养舱里漂浮的人体。有人握紧了枪,有人咬紧了牙关,有人别过脸去,不忍心看。老幺抱着***站在茱莉亚旁边,茱莉亚握着她的手。铁锤低着头电锯放在脚边,他的肩膀在微微颤抖。托马把电脑抱在怀里,眼睛看着屏幕,屏幕上是那些培养舱的数据,一排排的编号,一排排的数字,一排排的没有名字的生命。
大厅的另一头有一扇门,门上有编号,写着“C区·实验区·未授权人员请勿进入”。门是银灰色的,表面光滑没有把手,只有一块方形的触摸屏。托马走到门前,把电脑连接线插进触摸屏下面的接口,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屏幕亮了起来,显示出一行红色的文字:“权限不足。请使用高级权限卡。”托马在电脑上敲了几下,又试了几次,屏幕还是显示红色。
“打不开。”托马尴尬着说。“需要高级权限卡。我的本事看来只能进到培养舱区了,实验区需要更高级的权限。”
虬龙走到门前,拔出激光刀把光刃对准门缝,切了进去。金属门板在蓝光下变红、变软、熔化,发出滋滋的声音,烟雾弥漫,空气中充满了烧焦的金属气味。切了大约一分钟,门锁被切断了,门板松动。虬龙关掉激光刀,用肩膀顶住门,用力一推门开了。
门后面是一条走廊,走廊的尽头是另一扇门,门上有编号,写着“实验区·核心实验室·最高权限”。走廊的两侧是一间间的实验室,透过玻璃窗能看到里面摆满了仪器和设备,有的还在运转,有的已经停了。走廊里很安静,没有灯光,只有应急灯的昏黄光芒。
身后培养舱区的大厅里,日光灯一排一排地亮着,惨白的光照着那些透明的培养舱,照着那些漂浮在淡绿色液体里的人体,照着那些插在口鼻里的管子。那些人体还在呼吸,还在生长,还在等待着被收割。但他们等不到了。等这个培育院被摧毁,等这些机器停止运转,他们就会死去。但至少他们是自由地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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