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一五章 坟墓
青蛇手里夹着烟,烟雾在晨风中袅袅上升。他的脸上有风霜的痕迹,眼角和额头的皱纹比几个月前更深了,鬓角的白发也多了几根。他坐在桌子旁边,托马给他倒了一杯水,他没有喝,只是把杯子握在手心里,手指在杯壁上轻轻地敲着。
他把杯子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天还没有亮透,东边的天际线上只有一道暗红色的光,像是大地被切开后露出的伤口。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背影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孤独而苍老。虬龙看着他的背影,想起了爷爷虬磐,他也常常这样一个人站着,不说话,不看任何人,只是看着远方,像是在等什么,又像是在送什么。
过了很久,青蛇转过身,问:“铁头在哪?”
虬龙说:“外面走廊,绑在管道上。”
青蛇点了点头,朝门口走去。虬龙跟在他后面,虬龙他们还有几个老兵也跟了上来。铁头被绑在外面废弃的一根管道上,双手反绑在背后,绳子勒得很紧,手腕上勒出了红印,嘴里塞着一块布条,防止他咬舌或者喊叫。他的眼睛闭着,头歪向一边像是在睡觉,但呼吸很急促,胸膛在剧烈地起伏。他的衣服上沾满了灰尘和血迹,从嘴角流下来的血迹已经干了,变成暗褐色的硬块。
老凯和鹰眼站在铁头两侧,一人持枪,一人持刀。看到青蛇过来,两人退到一旁。青蛇走到铁头面前看着铁头。铁头感觉到了有人在看他,睁开了眼睛。他看到青蛇的那一刻,整个人僵住了。他的眼睛里先是恐惧,然后是羞愧,然后是绝望。他的嘴在布条后面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发不出声音。青蛇伸出手,把铁头嘴里的布条拽了出来。
铁头大口大口地喘气,嘴角的血痂裂开了,新的血渗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淌。他的嘴唇在发抖,牙齿在打颤,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青蛇……哥……我……我对不起你……”
青蛇没有说话。他看着铁头,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没有愤怒,没有悲伤,没有失望,什么都没有。虬龙站在青蛇身后,看着这一幕,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他想起了几个月前,在六号堡的篝火旁边,铁头端着酒碗,脸红得像猪肝,大声说“虬龙兄弟,如果去打二号堡,我铁头第一个报名。我这条命是虬韧大哥给的,我还给他儿子,天经地义”。那时候,没有人怀疑他的忠诚。现在,他跪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双手被反绑,嘴角流着血,像一个等待审判的囚徒。
青蛇站起来从腰间拔出手枪,退后两步,枪口指向地面。他没有把枪对准铁头,只是握在手里,手指搭在扳机护圈上。铁头看着那把枪,身体抖了一下,然后又平静了。他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睛里已经没有恐惧了,只有一种认命的光。
“说吧。”青蛇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钉子钉进木板里。
铁头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靴子。靴子很旧了,鞋头磨破了,露出里面的内衬。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所有人以为他不会开口了。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沙哑,像是砂纸磨过铁皮。“政府军的人找到我,是在六号堡的市场里,我不认识他,他戴着一顶帽子,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楚脸。他说他认识我,他说只要我帮他们做事,就给我钱,很多钱。”
“多少钱?”青蛇问。
“第一次五千新币,第二次一万,第三次两万。每次翻倍。”铁头的声音越来越低。“我……我收了。第一次只是告诉他们六号堡的布防情况,第二次是告诉他们你的行踪,第三次是这次的行动路线和进攻时间。我……我只是……只是想攒点钱,等我女儿从培育院出来,带她离开这个地方。”
青蛇问:“你女儿在培育院?”
铁头点了点头。“他们说只要我帮他们,他们就放了她。”
青蛇沉默了片刻。他知道铁头没有撒谎。他收起手枪,插回腰间,转身对虬龙说:“把他放下来。”
外面的天已经亮了,风从西边刮过来,打在脸上像刀割。地面上结了一层白霜。远处的铁丝网在晨风中微微颤动,监控塔的摄像头已经停止了旋转,垂头丧气地歪在一边。三个暗哨的尸体还躺在原地,被军大衣盖着,只露出半截靴子。机枪暗堡里的守卫还没有换班,他们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还在沙袋后面打盹。
青蛇走到空地中央停下来。他环顾四周,选了一块相对平坦的地方,指了指地面,对老凯说:“让他跪在这里。”
老凯把铁头按在地上。铁头的膝盖磕在碎石上,疼得皱了一下眉,但没有出声。他跪在那里,低着头看着地面。地面上的白霜正在融化,变成细小的水珠,渗进碎石里,留下深色的印子。远处的天际线上,那道暗红色的光正在慢慢扩散,像是有人在天边点了一把火,火势在蔓延,但烧不亮这片灰蒙蒙的天空。
青蛇站在铁头面前,双手背在身后看着他。虬龙站在青蛇旁边,犹豫了一下,说:“青蛇,要不要把他押回六号堡公审?让所有人都知道背叛的下场,也许更能震慑人心。”
青蛇摇了摇头。“来不及了。这里离六号堡太远了!就地正法,以儆效尤。让所有人都看到,背叛反抗军的下场。”
虬龙没有再说话。他知道青蛇说得对。在这个地方,在这个时刻,没有法庭,没有陪审团,没有上诉的机会。只有一个简单的选择:生或者死。
青蛇低头看着铁头。铁头跪在地上低着头,肩膀在微微颤抖。青蛇说:“铁头,你跟了我二十年。二十年,我把你当兄弟,把命交给你。你生病的时候,我背着你走了三十里路去找医生。你老婆死的时候,我陪你喝了一夜的酒。你说你想女儿,我派人去打听她的下落。我为你做了我能做的一切。你就这么报答我?”
铁头没有说话。他的肩膀抖得更厉害了。
“你对不起的不只是我。”青蛇的声音提高了。“你对不起虬韧大哥。虬韧把你从死人堆里救出来,教你开枪,教你打仗,教你做人。你忘了?你对得起他吗?”
铁头还是没有说话。他把头低得更深了,额头几乎碰到了地面。他的眼泪滴在碎石上,融化了白霜,留下一个个小小的坑。
青蛇说:“抬起头。”
铁头慢慢抬起头,看着青蛇。他的眼睛里全是泪水,脸哭得一塌糊涂,鼻涕和眼泪混在一起,嘴巴咧开着,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像是卡了什么东西,发不出声音。
青蛇从腰间拔出手枪,枪口指向铁头的额头。铁头闭上了眼睛。
青蛇的手指搭在扳机上,没有扣下去。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在场的人都以为他改变主意了。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铁头,你还记得虬韧大哥教你的第一课是什么吗?”
铁头睁开眼睛,泪水模糊了他的视线。他摇了摇头。
“虬韧大哥说,当兵的第一课,不是怎么开枪,是怎么做人。做人要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对得起身边的兄弟。你忘了。”青蛇的声音颤抖了一下,但很快就稳住了。“你忘了。”
铁头哭着说:“青蛇哥,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求求你,饶我一次。我女儿还小,她不能没有爸爸。我……我愿意戴罪立功,我帮你们打二号堡,我冲在最前面,我……”
他哭得撕心裂肺,哭得浑身发抖,哭得像一头受伤的野兽。他的眼泪和鼻涕混在一起,滴在地上,滴在碎石上,滴在白霜上。他的身体在抽搐,他的双手被反绑着,无法擦眼泪,无法捂脸,只能让泪水肆意地流。
青蛇等他哭完了,才说:“铁头,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铁头抬起头,看着青蛇。他的眼睛已经哭肿了,鼻子红红的,脸上全是泪痕。他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青蛇哥,我对不起你。我对不起虬韧大哥。我对不起所有的兄弟。我……我不求你们饶我,只求你们……帮我照顾小梅。”
青蛇说:“小梅会有人照顾的。你不用担心。”
铁头点了点头。他闭上了眼睛,低下了头。
青蛇举起手枪,枪口抵在铁头的额头上。铁头的额头很凉,皮肤粗糙,有皱纹,有伤疤,有汗水。青蛇的手指搭在扳机上,没有发抖。他的眼睛看着铁头,铁头闭着眼睛,嘴唇在微微动着,像是在念什么,又像是在祈祷。
沉闷的枪声在空旷的荒野上炸开,像是有人在用铁锤砸一块钢板。枪声在建筑之间回荡,从这头传到那头,从那头弹回来,又传回去,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风中。铁头的身体猛地一震,然后软了下去,瘫倒在地上,血从额头上的弹孔里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碎石上,融化了白霜,和眼泪混在一起。
青蛇收起手枪,退后两步,看着铁头的尸体。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眼睛里有东西在闪,像是泪光,又像是火光。所有人都站在周围,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只有风声,呜呜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平线后面哭。
青蛇转过身面对队伍。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铁头背叛反抗军,出卖情报,罪不可赦。就地正法,以儆效尤。”他停了一下,环顾四周,目光在每个人的脸上扫过。“谁要是敢学铁头,背叛兄弟,出卖战友,铁头就是下场。”
没有人说话。老兵们低着头看着地面,看着自己的靴子,看着地上的血迹。有人握紧了拳头,有人咬紧了牙关,有人别过脸去,不忍心看铁头的尸体。
虬龙站在青蛇旁边,没有说话。他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安慰的话太轻了,指责的话太晚了,沉默是最合适的。他站在那里,双手垂在身体两侧,手指微微弯曲,像是想抓住什么,又像是想放开什么。风吹过来,冷飕飕的,带着沙土和血腥的气味。他把布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口鼻,但血腥味还是能透过来,钻进鼻腔里,带着一丝甜腻的、让人恶心的尾调。
戴克走到虬龙身边,站在他旁边,没有说话。两个人并肩站着,看着铁头的尸体,看着地上的血迹,看着白霜在阳光下慢慢融化。过了很久,戴克伸出手拍了拍虬龙的肩膀。那一下很轻,很短暂,像是蜻蜓点水,但虬龙感觉到了它的重量。那是兄弟之间的安慰,不用言语,不用眼泪,只是一个动作,一个眼神,就足够了。
虬龙转过头看着戴克。戴克的脸很苍白,右眼的紫色在晨光中显得更深了,但他的眼神很坚定。虬龙点了点头,戴克也点了点头。两个人没有说一句话,但什么都说了。
青蛇蹲下来,把铁头的眼睛合上。铁头的眼睛睁着,瞳孔已经散了,灰蒙蒙的像两颗蒙了尘的玻璃珠。青蛇用手掌轻轻按了一下,眼皮合上了,但弹了一下,又睁开了。青蛇又按了一次,这次没有弹开。他站起来,对几个老兵说:“挖个坑,把他埋了。不要立碑,不要做记号。”
几个老兵拿出折叠铲,走到空地边缘开始挖坑,一铲一铲的,泥土和碎石被甩到一边,发出沙沙的声音。其他老兵也走过去,有人帮忙挖,有人帮忙搬石头,有人帮忙清理地面上的杂物。没有人说话,只有铁锹挖土的声音和风声。
虬龙看着他们,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铁头背叛了他们,出卖了他们,差点害死他们。但他也是他们的兄弟,一起喝过酒,一起打过仗,一起出生入死。现在他死了,死在他们的枪下,死在他们亲手挖的坑里。老兵相残,这是最让人心碎的事情。比敌人的子弹更残忍,比辐射病的折磨更痛苦。
青蛇走到虬龙身边,低声说:“对不起,让你看到了这些。”
虬龙摇了摇头。“早晚都要看到的。”
青蛇说:“铁头的事,不要影响士气。队伍里不能再有内奸了。回去之后,我要把所有人都查一遍。”
虬龙说:“我帮你。”
青蛇点了点头,转身走了。他的背影在晨光中显得很瘦,很老,像一棵被风吹弯了的树。身后,铁头的尸体被放进了坑里,几个人正在往坑里填土。一铲一铲的,泥土和碎石落在铁头身上,盖住了他的脸,盖住了他的身体,盖住了他的一切。很快,地面上只剩下一小堆新鲜的泥土,和周围的白霜、碎石、枯草混在一起,看不出有什么区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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