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一四章 铁头
设备间里安静得只剩下呼吸声。托马坐在桌子旁边,电脑开着,屏幕的亮度调到了最低,蓝色的光只够照亮他的脸。
虬龙看着托马。托马的手指在键盘上敲打着,眉头皱得很紧。他的眼睛盯着屏幕,嘴唇在微微动着,像是在默念什么。虬龙问:“怎么了?”托马没有立刻回答,他的手指又敲了几下,然后把电脑转向虬龙。
屏幕上是无线电信号监测界面。一道明显的波形在跳动,频率稳定,编码规则整齐,不是杂乱的噪音,是有人在发报。托马指着那道波形,低声说:“加密无线电信号,政府军专用频段。距离很近,就在我们附近。”虬龙坐直了身体,问:“能定位吗?”托马在键盘上敲了几下,屏幕上的地图放大,一个红色的光点开始闪烁。“信号源在营地外围,废弃岗亭的方向,距离大约两百米。”
戴克走到冷月身边,低声说了几句。冷月点了点头,转身叫上鹰眼,两人推开门,无声地消失在走廊里。
废弃岗亭在培育院附属建筑区的东南角,是一座半埋在地下的混凝土结构,原本可能是保安的值班室。岗亭的屋顶塌了一半,露出锈蚀的钢筋和破碎的混凝土块,墙壁上爬满了藤蔓,暗绿色的叶片在夜风中微微颤动。岗亭的铁皮门已经锈得不成样子了,歪歪斜斜地挂在门框上,窗框上挂着几块碎玻璃,在风中轻轻晃动,发出细微的碰撞声。
冷月和鹰眼摸到岗亭后面,趴在一条干涸的排水沟里。排水沟不深,刚好够两个人趴着,沟底是碎石和沙土,几根枯草冻得硬邦邦的。冷月从沟沿探出头,透过岗亭破碎的窗户往里看。岗亭里亮着一盏应急灯,昏黄的光照着积满灰尘的地面和锈蚀的铁皮柜子。只见一个人蹲在墙角,面前摆着一台便携式电台,电台的天线从破碎的窗户伸出去,在夜风中微微晃动。那人戴着耳机,嘴巴对着话筒,手指在电键上飞快地敲打,发出滴滴答答的声音。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额头上有一层细密的汗珠,在应急灯的光线下闪着光。
鹰眼的机械眼切换到长焦模式,光圈收缩,锁定了那人---赫然是铁头。鹰眼没有发出动作,他记录下铁头发报的时间、频率和编码规律,把这些数据传回给托马的电脑。冷月掏出一个小型录音设备,对准岗亭的方向,录下了铁头发报的声音。滴滴答答的电码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像是有人在用指甲刮玻璃。
铁头发完报关掉电台,拔掉天线,把电台塞进一个帆布包里。他站起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转身朝门口走去。刚走出门口,冷月假装路过从排水沟里出来。铁头愣住了,脸色煞白,嘴巴张开,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冷月看着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动手。她只是站在那里,双手垂在身体两侧,手指微微弯曲,随时可以拔刀。铁头的眼睛看着冷月,手慢慢伸向腰间,那里别着***枪。
冷月只是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走了。铁头站在岗亭门口,看着她离开的方向,手里的帆布包掉在了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蹲下来把帆布包捡起来,打开取出电台,用力摔在地上,电台碎成几块,零件散了一地。他又用脚踩了几下,把碎片踢到墙角,然后转身朝营地的方向走去。
回到设备间,冷月把录音设备交给托马,低声说:“铁头。他用政府军频段发报,向对方报告了我们的位置和进攻路线。”托马接过录音设备连接到电脑上,播放了录音。滴滴答答的电码声在设备间里回荡,老兵们纷纷抬起头,有人皱起了眉头,有人握紧了枪。托马在电脑上分析电码,翻译成文字,屏幕上显示出一行字:“突击队已进入培育院外围,预计凌晨五点进攻东侧入口。”
虬龙、戴克看着那行字,没有说话。冷月报告说:“铁头发完报,撤离时被我遇到。我没有惊动他,让他走了。”虬龙问:“发报时他有没有发现你们?”冷月摇了摇头。“没有。他以为没人看到。”
设备间里的气氛变得凝重起来。老兵们低声交头接耳,有人骂了一句“叛徒”,有人把枪栓拉得哗啦响,有人站起来在房间里来回踱步。虬龙没有制止他们,他知道这种情绪需要发泄,但不能太久。他等了几分钟,然后站起来举起手,示意大家安静。
“托马,能不能确认一下信号是否被接收。”虬龙说。
托马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打,屏幕上的数据在跳动。他调出了政府军通讯网的监控记录,找到了铁头发报的那个频段和时间点。“信号被接收了。”托马说,声音闷在防毒面具后面。“接收方是三号堡的军用频段。他们回复了一个信号。但我不确定他们有没有把情报转发给培育院的守卫。如果转发了,培育院可能已经加强了戒备;如果没有,他们还在等指挥部进一步指令。”
虬龙问:“能不能查出来他们是否转发了?”
托马摇了摇头。“转发的通讯是加密的,我破解不了。而且就算破解了,等我们分析完,天都亮了。”他顿了顿,又说,“但我可以赌一把。政府军的指挥系统官僚化严重,逐级上报、逐级审批,等他们走完流程,天可能真的亮了。”
虬龙没有接话。现在是凌晨四点,原计划五点进攻东侧入口。如果铁头的情报已经被培育院收到,他们可能已经布下了陷阱,等着突击队往里钻。如果还没有收到,他们还有机会。
“冷月,你确定没有惊动铁头?”虬龙转过身,问冷月。
冷月站在门口,双手抱在胸前,面容冷峻。“确定。他转身的时候看到我,愣了一下但没有喊,也没有拔枪。我把路让开了,让他走了。他以为我只是路过,不知道我在监视他。”
虬龙又问:“他有没有看到鹰眼?”
“没有。”鹰眼说。“我在暗处,他看不到。”
虬龙点了点头。他走回桌子旁边,双手撑在桌面上,看着托马电脑屏幕上的那些数据。“托马,如果铁头的情报已经被培育院收到,他们会怎么做?”
托马想了想,说:“他们会加强东侧入口的守卫,增加巡逻频率,也许还会在入口周围埋设地雷或者布置伏兵。但他们不会改变整个防御体系,因为时间不够。铁头给他们的信息很笼统,只有位置和时间,没有具体的进攻路线和兵力部署。他们只能被动防守,不知道我们从哪个方向来,不知道我们有多少人。”
虬龙说:“所以,如果我们改变进攻时间和路线,他们就会措手不及。”
托马点了点头。“理论上是的。但我们需要一个新的计划。”
虬龙走到门口,把门推开一条缝,往外看了看。走廊里空荡荡的,日光灯惨白的光照着灰色的瓷砖,没有人的影子,没有脚步声。他关上门,转身对大家说:“暂停行动。所有人保持静默,不要离开这个房间。托马,联系青蛇,告诉他这里的情况。”
托马打开通讯器,调到加密频道,按下了通话键。“青蛇,我是托马。我们发现了内奸。铁头向政府军报告了我们的位置和进攻路线。我们决定暂停行动,等待你的意见。”通讯器里传来沙沙的电流声,然后青蛇的声音响了起来,很低,很稳。“知道了。铁头现在在哪?”托马看了看虬龙,虬龙说:“他回你们那了。”青蛇说:“不要惊动他。”
虬龙接过通讯器,说:“我也是这么想的。但我们得先确认他有没有同伙。”戴克说:“冷月去查。铁头在营地里待了很久,接触过不少人。他一个人搞不到政府军的电台和频段,背后肯定有人。查到了先不要动,等我们掌握了全部情况再收网。”虬龙说:“好。”然后关掉了通讯器。
他把通讯器还给托马,转身对冷月说:“你听到了。查铁头的同伙,不要惊动他。”冷月点了点头,推开门,走了出去。鹰眼跟在她后面,两人消失在走廊里。
虬龙又对托马说:“监控铁头的通讯。如果他再发报,我要知道内容。”托马说:“我已经锁定了他的电台频率。他销毁了那台电台,但肯定会用新的。政府军给他提供了至少两台备用电台,这是他们的惯例。”虬龙说:“那就等他用新的。”
过了大约二十分钟,铁头回到了青蛇他们的临时营地。他神色如常,甚至还有些轻松,像是出去抽了根烟。他走到角落里,从背包里掏出水壶,喝了一口水,然后靠在墙上闭上了眼睛。几个老兵跟他打招呼,他点了点头,没有多说话。托马在电脑上敲了几下,把铁头的名字标注为红色,旁边加了一个注释:“内奸。已确认向政府军泄密。”
虬龙想起了铁头在六号堡的时候,在篝火旁边喝酒,拍着桌子说要打二号堡。想起了铁头在会议上主动请缨去侦察,说“我在二号堡待过,熟悉那里的地形”。想起了铁头带回布防图时,青蛇说“铁头跟了我二十年,从来没出过差错”。二十年。二十年的交情,二十年的信任,他到底是为什么出卖战友?
他想了想,转过身对其他人说:“回去同青蛇他们先汇合!”
凌晨四点半,虬龙众人回到临时营地,同青蛇汇合,说是有要紧事商量,只留下一群核心人员,其余战士在外面巡逻警戒。虬龙让托马把电脑放在桌上,屏幕转向大家,说:“在开会之前,先听一段录音。”
他按下了播放键。设备间里响起了滴滴答答的电码声,像是有一个人在黑暗中敲打着什么东西。老兵们面面相觑,有人认出了那是发报的声音,眉头皱了起来。录音播完,托马又播放了另一段,这次是翻译后的文字:“突击队已进入培育院外围,预计凌晨五点进攻东侧入口。请求增援。”
设备间里安静了一瞬。一个老兵问:“这是谁发的?”托马没有回答,他调出了另一段录音,是铁头在岗亭里发报的原声,没有翻译,只有滴滴答答的电码声。但这次,托马在屏幕上同步显示了发报者的身份信息——电台的序列号、发报时间、发报位置。序列号与设备间丢失的那台备用电台完全一致。发报位置在培育院附属建筑区东南角的废弃岗亭。发报时间是凌晨三点四十分。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铁头。
铁头坐在角落里背靠着墙,水壶放在脚边。他的脸色变了,从黝黑变成了灰白,像是被人抽走了血。他的嘴唇在发抖,眼睛不敢看任何人,盯着地面,盯着自己的靴子,盯着地上的灰尘。有人喊他的名字,他没有答应。有人又问了一句“铁头,是你吗”,他还是没有答应。
铁头抬起头,看着托马。他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嘴唇干裂,像是几天没喝水。他张了张嘴,声音沙哑:“不是我。电台不是我偷的。录音是伪造的。有人陷害我。”
虬龙问:“那你凌晨三点去废弃岗亭做什么?”
铁头说:“我去……我去上厕所。”
“我……我睡不着,出去走走。”
他的嘴巴张开又闭上,闭上又张开,像是一条被扔上岸的鱼。他的额头上全是汗,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战斗服上,洇出一小块深色的印子。他的手在发抖,膝盖也在发抖,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抽空了一样。
铁头突然站起来冲向外面,他的动作很快,撞开挡路的两个老兵,快得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但老凯比他更快,铁头冲过来的时候,老凯没有用枪,只是伸出一条腿,绊在铁头的脚踝上。铁头失去了平衡,整个人往前栽,脸朝下摔在地上,磕在水泥地面上,牙齿磕破了嘴唇,血从嘴角流出来。老凯扑上去,用右膝压住铁头的后背,把铁头的双手反剪到背后,用一只手掌按住两只手腕,像是按住了一只待宰的鸡。
铁头挣扎着,身体在地上扭动,像一条被踩住的蛇。他用下巴撑着地面想往前爬,但老凯的膝盖压着他的脊柱,他动不了。他伸出右手去摸腰间,那里别着一把匕首。老凯看到了,一把抓住他的手腕,用力一拧,铁头惨叫一声,匕首从手里滑落,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金属声。老凯把匕首踢到一边,又用膝盖压了压铁头的后背,铁头不再挣扎了,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血从嘴角滴在地上,汇成了一小摊。
青蛇几人就站在那里,冷冷的看着,没人动弹。虬龙走过去蹲在铁头面前,看着他。铁头把脸埋在地上不愿意抬头。虬龙说:“铁头,看着我。”铁头没有动。虬龙又说了一遍,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铁头慢慢抬起头,看着虬龙。他的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愤怒,只有一种空洞的、麻木的、像是已经放弃了一切的光。虬龙问:“为什么?”铁头没有回答。他闭上了眼睛。
众人把铁头拖到设备间中央,按在一把椅子上。铁头的双手被反绑在背后,绳子勒得很紧,手腕上勒出了红印。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靴子,不说话。虬龙站在他面前,双手抱在胸前看着他。两个人就这么对峙着,谁都不说话。设备间里很安静,只有应急灯的嗡嗡声和老兵们的呼吸声。
虬龙开口了。“铁头,你跟了青蛇二十年。二十年。青蛇把你当兄弟,把命交给你。你就这么报答他?”
铁头没有说话。
“政府军给了你多少钱?”虬龙问。“让你出卖兄弟,出卖战友,出卖那些跟着你出生入死的人。”
铁头抬起头看着虬龙。他的嘴角动了动,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钱?”他说,声音沙哑。“你以为我是为了钱?”
“那是为什么?”
铁头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我女儿在二号堡。”
虬龙愣了一下。
“我女儿。”铁头说。“她被抓到二号堡,关在培育院里。政府军的人找到我,说只要我帮他们办事,他们就放了我女儿。他们给我看了照片,她长大了,长得很像她妈。”他的声音在发抖。“我能怎么办?我能怎么办?”
虬龙沉默了片刻。“你女儿叫什么名字?”
“小梅。”
“几岁了?”
“十岁。”
虬龙转头看了看托马。托马在电脑上查了一下,摇了摇头,意思是电脑资料的培育院儿童名单里没有叫小梅的十岁女孩。虬龙把目光转回铁头身上,说:“政府军可能骗了你。你女儿可能不在二号堡。”
铁头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很大。“不可能。他们给我看了照片。”
“照片可以伪造。”虬龙说。“他们利用你,你被利用了。”
铁头的脸抽搐了一下,然后他的眼泪流了下来。他哭了,哭得很丑,鼻涕和眼泪混在一起,嘴巴咧开,哭得像个孩子,呜呜的声音很低,但很刺耳。老兵们看着他,有人别过脸去,有人握紧了拳头,有人叹了口气。
虬龙问:“你的同伙是谁?谁帮你联系的政府军?谁给你的电台?”
铁头摇了摇头。“没有同伙。就我一个人。”
“不可能。你一个人搞不到政府军的电台和频段。”
“我偷的。电台是我从设备间偷的。频段是有人写信告诉我的。”
“信呢?”
“烧了。”
“谁送的信?”
“一个不认识的人。半夜放到我枕头下面的。”
虬龙看着铁头,心里知道他在撒谎。但他没有继续逼问。戴克说:“你最好说出政府军后续计划,不要当枪头被人耍,你只是个小角色而已。”
虬龙点了点头,对老凯说:“把他带出去绑在树上,严加看管。”老凯等人走过来拉起铁头,推着他往外走。铁头的腿在发软,走几步就踉跄一下,几个人扶着他把他推出了门。鹰眼跟在后面,手里握着手枪。
虬龙站在临时营房中央,看着青蛇等人。这些人都是跟着他从六号堡出来的老兵,有的是青蛇的老部下,有的是虬韧的老战友,有的是在五号堡一起出生入死的兄弟。他们信任他,把命交给他,跟着他穿越辐射荒漠,穿过荆棘丛林来到这里。现在,他们中的一个背叛了他们。信任像一面镜子,摔碎了就算粘起来,裂缝也还在。
青蛇黑着脸,不断地抽烟,很粗的烟气从鼻孔里喷出来,雾蒙蒙的遮住了他的脸。一个老兵开口了,声音很低。“青蛇,铁头的事,我们怎么办?”
另一个老兵说:“铁头跟了咱们二十年,都能叛变,我们这些人,谁知道还有没有内奸?”
青蛇和戴克看着那个老兵,没有说话。老兵低下头不吭声了。但他的话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水面,涟漪一圈一圈地散开。老兵们开始交头接耳,有人小声议论,有人互相打量,有人把手按在了枪上。信任危机在黑暗中滋生,像霉菌一样无声无息,但无处不在。
虬龙知道这个时候不能沉默。他走到房间中央环顾四周,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铁头是铁头,你们是你们。我不怀疑你们,你们也不要互相怀疑。谁做了对不起兄弟的事,铁头就是下场。谁没有做,就抬头挺胸,该干嘛干嘛。”
没有人说话。但虬龙看到,有几个老兵的眼神变了,从怀疑变成了坚定,从恐惧变成了信任。他知道这还不够,信任需要时间来修复,但时间是他们最缺的东西。天快亮了,计划要改了,新的进攻路线要重新制定,铁头留下的烂摊子要收拾。他没有时间在这里安抚人心。
虬龙说。“我们重新制定计划。”
虬龙看着戴克,慢慢说到,“铁头的事先放一放。当务之急是进攻计划。铁头给政府军的情报是凌晨五点进攻东侧入口。如果我们按原计划行动,就是送死。我建议改时间,改路线。”
戴克说:“我和你想的一样。”
虬龙说:“我已经重新规划了一条路线。从西侧排水沟绕过去,穿过水处理厂,从后勤通道进入培养舱区。这条路远一些,但没有守卫。时间改成凌晨六点,如果他们不改变计划的的话,那边守卫是最松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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