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六章 天枢盘道
阮籍散气的那一夜,三界都感觉到了震动。
不是地动山摇的那种震动,是更深层的、从骨头里渗出来的那种——像一个人站在空旷的原野上,忽然感觉到脚下的大地在缓缓转动,不剧烈,但你知道了,知道了就再也忘不掉的那种。
天界最先感觉到了变化。三十六重天的清气流动变得缓慢了一些,不是停滞,是——从容。以前清气在天界流动,像被鞭子抽着赶路的马,快是快,但急,急得人心慌。现在清气慢下来了,不急不慌,该流到哪就流到哪,像一条河在平原上慢慢地走,不赶路,也不停。云层变了。二十八重天的云海不再翻涌得那么厉害,云层的边缘变得柔和,像一块被谁用手轻轻抚平了的绸缎。
夕阳的金光穿过云层,洒在天界的白玉台阶上,温润的不再刺眼,像陈年的琥珀。天界的神仙们感觉到了,但大多数人不明白这意味着什么。他们只知道今天的天比昨天亮了一些,空气比昨天清新了一些,心里比昨天敞亮了一些。他们不知道这是因为人间有一百多年的执念散了,天道的负担轻了,清气的流动自然就顺畅了。
天枢院的星官最先察觉到变化。天权真君在观星台上看见北斗七星的光芒比往日清亮,七颗星的光连成一片,像一把被重新打磨过的勺子。他在记录簿上写下一行字:“建武二年五月廿二,北斗七星光耀异常,清气流转较平日缓三成,原因不详。”他不知道原因,但太白金星知道。
幽州的变化更大。鬼门关的黄泉路上,鬼魂们排着队往前走。以前鬼魂们在黄泉路上走,走得慢,走不动,像腿上绑了铅块。不是因为路不好走,是因为他们的执念太重,重到走不动。阮籍散气之后,那些鬼魂们的脚步忽然轻了,不是变轻了,是——放下了。放下了生前放不下的东西,放下了死了还放不下的东西,放下了那些压了他们几百年、几千年的执念。他们走得快了,走得稳了,脸上有光了。奈何桥上的孟婆发现,今天喝汤的鬼魂比平时少了三成。不是鬼魂少了,是很多鬼魂不需要喝汤了。他们的执念散了,前世的事情记着也无所谓了,不用忘了,忘不忘都一样。孟婆把汤倒回锅里,盖上了盖子。她坐在桥头,看着鬼魂们走过,一个接一个,脚步轻快,像去赶集。
地藏王站在幽冥司的大殿里,手里拿着念珠,闭着眼睛。他没有念经,他在听。听三界的声音。他听见天界的清气在慢慢流动,听见人间的正气在慢慢回升,听见幽州的煞气在慢慢沉淀。他听了一会儿,睁开眼睛,微微点了点头。
人间洛阳变化最大。洛水的河水清了。不是变得清澈见底的那种清,是——水里的浑浊沉淀了。以前洛水浑黄浑黄的,不是因为泥沙多,是因为人心里的浊气进了水里。阮籍散气之后,那些浊气慢慢散了,水自然就清了。河边的柳条不再蔫蔫的,重新挺直了在风里摇着,绿得发亮。洛阳城里的蝉声变了。以前蝉叫得心烦意乱,一声接一声,像催命鬼。现在蝉还在叫,但叫得不急了,不催了,像是在唱歌,像在说天气热,热就热吧,热完了就凉了。街上的人走路也不再急匆匆的,步子慢了,稳了。不是因为不忙了,是因为不那么急了。急也没有用,不急也不会更糟。
谢道韫站在谢府的花园里,看着池塘里的锦鲤。锦鲤游得慢了,慢悠悠的像是在散步。她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回书房铺开纸,提笔写了一首诗。诗不长,只有四句:“一朝浊气散,万里碧空清。不问三界事,但闻钟磬声。”写完了,她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把纸折好,放进抽屉里。她没有寄出去,没有给任何人看。她只是写了,写给自己看的。
陆悬鱼坐在新租的院子里,面前摆着一碗茶,茶是凉的,他没有喝。他看着院子里的槐树,槐树的叶子绿得发亮,不再是蔫蔫的样子了。他看着井台上的云团,云团趴在井台上,把脑袋搁在前爪上,眼睛半睁半闭。他看着天上的云,云在天上慢慢地飘着,不急不慌,像一艘一艘的船,不知道要驶向哪里。他感觉到了一股气流从胸口涌出来,不是大钱的气,是他自己的气。那股气在身体里转了一圈,从胸口到丹田,从丹田到眉心,从眉心到四肢,最后从指尖出去了。
天界,第十八重天,天枢院。
云气在天枢院的上空翻腾着。不是平时那种悠闲的飘动,是剧烈的、急促的、像被什么东西搅动了一样的翻腾。云层忽聚忽散,忽明忽暗,从底下往上看,像一锅烧开的水在翻滚。天枢院的匾额在云气中忽隐忽现,“天枢院”三个金漆大字时而明亮时而暗淡,像一个人在喘气。
太白金星坐在正殿的主位上,面前的石桌上摊着一堆玉简。玉简是墨绿色的,大小不一,上面刻着不同的字迹——“监”“察”“报”“讯”。每一枚玉简都代表着一份来自三界的监察报告。太白金星已经看了两个时辰了,从傍晚看到天黑,从天黑看到夜深。他的脸色很平静,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他越平静,心里就越不平静。
正殿里站着一排人。天枢院下属的密探机构分为若干司,各司其职。此刻站在正殿里的是各司的主管仙官。禄存星君站在最前面,他是天枢院监察司的总管,统管三界监察事务,天璇真君、天权真君等都在他之下。天璇真君负责人间监察;天权真君负责天界内部监察;文曲星君负责文书整理;武曲星君负责天兵调遣;还有几个品级较低的仙官,负责具体事务的——情报分析、密使派遣、天象观测,各司其职,各负其责。几十个人站得整整齐齐,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他们的呼吸都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但正殿里还是有一种沉重的、压迫感的气息,像暴风雨来临之前的那种闷。
太白金星把手中的玉简放下,抬起头环顾四周。他的目光从禄存星君的脸上扫到天璇真君的脸上,从天璇真君扫到天权真君,从天权真君扫到文曲星君,从文曲星君扫到武曲星君,然后扫到后面那些低阶仙官的脸上。每一个人被他的目光扫过,都不由自主地低下了头。
“禄存。”太白金星开口了。声音不高,但在安静的正殿里,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地上。
禄存星君上前一步,拱手行礼。“在。”
“你说。”
禄存星君站直了身子,声音沉稳。“星君,监察司过去三个月的行动,我已经汇总完毕。按星君去年的吩咐,天枢院监察司对陆悬鱼采取了以下措施:第一,在洛阳布设天罗阵,预备在必要时困住陆悬鱼。阵已布好,但因王导反对未能启动,后已撤除。第二,派遣密使二十三人,分散在洛阳各处,跟踪陆悬鱼的行踪。密使曾多次接近陆悬鱼,但因貔貅感知灵敏,每次都被提前察觉,未能获取有效情报。第三,通过阀门暗中干扰陆悬鱼的生意,卡断他的进货渠道。此措施一度奏效,陆悬鱼的米面粮油和铁矿材料供应受阻,但后来陆悬鱼通过青州绕道进货,又通过会稽王司马昱的玉牌打通了洛阳的关节,生意已恢复正常。第四,在洛阳散布关于陆悬鱼和谢道韫的谣言,试图败坏陆悬鱼的名声。此措施初期有一定效果,谢道韫被王家禁足,陆悬鱼在洛阳的声誉受损。但后来阮籍散气,洛阳士风好转,谣言不攻自破。谢道韫已解禁,陆悬鱼的声誉也已恢复。第五,通过崔清玄和阀门向阮籍递话,试图挑拨阮籍与陆悬鱼的关系,阻挠陆悬鱼感化阮籍。此措施初期有效,阮籍曾对陆悬鱼产生戒心,但最终陆悬鱼仍成功感化了阮籍,阮籍散去财神之力。第六——”
“够了。”太白金星打断了他。他的手指在石桌上敲了两下,发出清脆的响声。嗒,嗒,像有人在敲一面很小的鼓。“布局失败了。观察失败了。干涉失败了。指引阀门失败了。所有措施全部失败?!”
没有人说话。
太白金星站起来,走到禄存星君面前,看着他。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得能看见对方眼睛里的血丝。太白金星的眼睛没有血丝,他的眼睛很干净,干净得像两口没有水的枯井。
“禄存,你在天枢院多少年了?”
“回星君,一千二百三十七年。”
“一千二百三十七年。你经手过多少案子?”
“一千四百余件。”
“失败过几次?”
禄存星君沉默了一下。“加上这次,五次。”
太白金星转过身,走回主位坐下,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正殿里安静极了,安静得能听见夜明珠发出的极细微的嗡鸣声。过了一会儿,他睁开眼睛。
“天璇。”
天璇真君上前一步,拱手行礼。“在。”
“你负责人间监察,洛阳是你的辖区。你说,问题出在哪里?”
天璇真君低着头,想了一会儿,抬起头来。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用力思考一个很难的问题。“星君,问题不在我们的执行。密使的派遣、天罗阵的布设、谣言的散布,都按照计划执行了,没有失误。问题在于——陆悬鱼超出了我们的预判。我们预判他会在洛阳待一个月,他待了三个月。我们预判他会用常规手段解决问题,他用的是非常规手段。我们预判他会依靠慕容冲的力量,他依靠的是司马昱的力量。我们预判阮籍不会轻易被感化,他感化了。我们的预判,全部错了。”
太白金星的手指在桌上又敲了一下。“预判错了,不是错。预判错了不改,才是错。你们改了吗?”
没有人回答。
太白金星看着天璇真君。“天璇,你改了吗?”
天璇真君低下头。“改了。天罗阵撤了之后,我加派了密使,从二十三人增加到四十六人。但貔貅的感知能力比我们预判的强,加了人也近不了身。”
“那为什么不换方法?”
天璇真君抬起头,看着太白金星。“星君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你们一直在用老办法。跟踪、布阵、散布谣言、干扰生意。老办法对付凡人有用,对付陆悬鱼没用。他不是凡人。他是变数。对付变数,要用变数的办法。”
天璇真君沉默了。
太白金星站起来,走到正殿的窗前。窗外的云海在翻腾,云层忽聚忽散,忽明忽暗。他站了一会儿,转过身来,看着满殿的仙官。
“天枢院立院三千年。三千年,我们管过多少事?管过王朝更替,管过神仙升迁,管过鬼魂轮回。我们没输过。今天,我们输了。输给一个凡人。你们觉得,丢不丢人?”
没有人说话。
太白金星忽然想起了什么。他的手伸进袖子里,摸到了一枚玉简。那是昨晚刚刚送来的——关于幻梦之局的详细报告。他原本不想提这件事,因为太丢人了。但此刻,他觉得有必要让在场的人知道,他们面对的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对手。
“禄存,把幻梦之局的报告,念给大家听。”
禄存星君接过玉简,贴在额头上,默读了一遍。他的脸色变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平静。
“星君,这是上仙呈报的幻梦之局执行记录。上仙派遣三位高阶修士,以仙法将魂魄送入陆悬鱼的梦境,试图在梦中将其斩杀。三位修士携剑入梦。执行时间,五月十八日子时。”
太白金星点了点头。“念结果。”
禄存星君的声音变得有些干涩。“三位修士入梦后,陆悬鱼梦中出现一枚铜钱,铜钱化为人形,乃一中年男子,以钱镖迎战三位修士。随后陆悬鱼的貔貅亦进入梦境,与陆悬鱼联手反击。三位修士,全部魂飞魄散。”
正殿里一片死寂。
太白金星环顾四周。“三个高阶修士,携剑入梦,杀一个凡人。结果呢?全死了。一个都没回来。你们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没有人回答。
“意味着,陆悬鱼不仅在人间能动用财神之力,在梦境中同样能动用。他的力量不受肉身限制,不受三界限制。他是——活的。”
文曲星君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星君,那三位修士,修为如何?”
“筑基之上。”太白金星的声音很冷,“三个打一个,打输了。你们说,丢不丢人?”
没有人敢说话。
太白金星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三下。“幻梦之局的失败,比之前所有措施的失败都严重。因为那是在我们的地盘上——梦境属于三界缝隙,归天枢院管辖。我们在自己的地盘上,被一个凡人打败了。”
他顿了顿,又想起了另一份卷宗。“还有,五月二十日夜,天枢院曾派遣三名黑衣刺客,趁夜色潜入陆悬鱼在洛阳的住处,试图以短刃行刺。那三人皆是天枢院培养多年的暗杀高手,曾为天庭处理过数次棘手之事。结果呢?三人刚翻入院墙,陆悬鱼的貔貅便已察觉,一声低吼惊醒了陆悬鱼。那三个刺客连陆悬鱼的衣角都没碰到,便被貔貅和陆悬鱼联手反制。三人身上的仙家法器被貔貅一口吞下,三人的魂魄当场灰飞烟灭,连尸体都化作了一缕青烟,什么都没留下。”
禄存星君补充道:“星君,那份报告我也看了。现场没有血迹,没有打斗痕迹,只有院墙下三小堆灰烬。天亮后被风一吹,什么都没了。洛阳官府以为是野猫打架,根本没当回事。”
太白金星闭上眼睛,沉默了片刻。他睁开眼,看着满殿仙官。
“梦里杀他,他反杀。夜里刺杀,他反杀。我们还有什么办法?你们说。”
没有人回答。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所有人。窗外的云海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云层不再翻腾了,慢慢平静下来,像一面巨大的银色镜子。
“这件事,我已经上报给天庭分管秩序的张天师了。这件事,他也有点诧异。他说——”
太白金星转过身来。
“他说:‘倒是新鲜。’”
正殿里又安静了。所有人都知道,张天师在天庭的地位超然。他不管具体事务,但他管秩序。他说“倒是新鲜”,意味着这件事已经超出了天庭的预判范围。
“禄存,你回去,把陆悬鱼在洛阳这段时间的行动轨迹,从头到尾整理一份。每一个细节,每一句话,每一次见面,都要写清楚。写完了,送到我案上。”
“是。”
“天璇,你回去,重新制定人间监察的方案。不要用老办法了。老办法没用。想新办法。想不出来,就不要回来见我。”
“是。”
“天权,你盯紧云栖阁、玄坛殿、幽冥司。谁跟陆悬鱼有接触,立刻报给我。特别是比干和地藏王,他们跟陆悬鱼的关系不一般。”
“是。”
“文曲,你把天界律法中关于干涉人间的条款,全部摘录出来。我要看。”
“是。”
“武曲,你把天兵调遣的记录整理一份。哪些天兵可用,哪些不能用,哪些正在执勤,哪些在休整,都要列清楚。”
“是。”
太白金星环顾四周,目光从每一个人的脸上扫过。“天枢院的面子,不能丢。你们回去,该做什么做什么。散了吧。”
众仙官躬身行礼,鱼贯退出正殿。脚步声在长廊上渐渐远去,消失在云海的翻涌声中。正殿里只剩下太白金星一个人。他坐在主位上,面前摊着一堆玉简,夜明珠的光线照在他脸上,他的表情一半明亮,一半阴暗。他伸手拿起一枚玉简,握在手心里。玉简是凉的,握了一会儿,慢慢变暖了。
太白金星独自坐在正殿里,久久没有起身。夜明珠的光线在他脸上流转,他的眼睛半闭着,像是在想什么。
天枢院掌院星君是他的职务,但他在天庭的分管事务不止于此。他除了掌管天枢院、统筹三界监察之外,还在天庭中分管“天象历法”与“时节更替”之责。人间的一年四季、二十四节气、日月交食、星辰运转,都归他辖制。每年立春、立夏、立秋、立冬,他要亲自校准历法,确保人间的农耕不误农时。每月朔望,他要观测天象,记录星辰的位置,预判吉凶祸福。每当日月交食,他要推算食分、食甚、食既的时刻,向天庭报备,向人间示警。三界之中,除了天道本身,最懂秩序运转的,就是他。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云海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他伸手从袖子里掏出一枚玉简,握在手心里。玉简是金色的,比普通的玉简要小一些,上面刻着一个“奏”字,字迹端正,笔画有力。这是他在天庭上奏时使用的玉简。
他把玉简贴在额头上,闭上眼睛。玉简里的信息像水一样流进他的脑子——陆悬鱼的面容、阮籍弹琴的身影、金谷园废墟中红黑色的气柱、洛阳城上空渐渐清朗的清气、石虎镇北营的兵器坊、慕容冲在邺城的改革、司马昱在洛阳微服私访……那些画面在他脑子里转着,转得他太阳穴发胀。他放下玉简,睁开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地呼出来。
他知道,陆悬鱼的事情已经不是天枢院能单独处理的了。他需要更高层的授权。他需要向天庭分管秩序的老仙汇报。
这位老仙的名字叫张陵,道号正一真人,是天师道的创始人,在人间时曾得太上老君亲授,得道成仙后被尊为“三天扶教辅元大法师”,在天庭中分管三界秩序与法度。三界的一切运行规则,凡是不合规矩的、出了格的事,最终都要报到他那里。张陵的道场在第三十重天兜率宫之侧,是一座不起眼的道观,名为“正一堂”。虽然规模略逊于兜率宫,但气象森严,古朴庄重,别有一番清虚高远的意境。他不在天枢院任职,也不在任何派系之中,他是天庭的元老,地位超然。
太白金星转身走出了正殿,穿过天枢院的长廊,走上通往更高重天的云梯。云梯是白玉砌的,一级一级地往上延伸,消失在云层里。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稳。风从高处吹下来,吹动他的道袍,道袍的下摆在风里飘着,像一面白色的旗帜。他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到了第三十重天。
兜率宫的轮廓在云海中若隐若现,琉璃瓦在月光下泛着淡蓝色的光,九根大柱支撑屋面,彤壁朱扉,重檐丹楹,上覆灰色琉璃瓦,四周为花岗岩护栏,甚是庄严。兜率宫的东侧,有一座小殿,青砖灰瓦,没有围墙,没有门禁,只有一块匾,匾上写着“正一堂”三个字,字是用金粉写的,在月光下闪闪发亮。正一堂占地虽不及兜率宫之广,但飞檐翘角,雕梁画栋,庭前植有古松翠柏,阶下铺着青石莲花,处处透着一股清正之气,门楣上刻着一副对联——“自领名山司洞府,别开真境近人寰”,正是出自翰林侍讲学士揭傒斯的《龙虎山》诗。
太白金星走到殿前,见门口立着两个值班的小仙道士,皆穿着青色道袍,手持拂尘,面容清秀。左边一个年长些,约莫二十来岁模样,眉目端正;右边一个年轻些,十五六岁,生得唇红齿白。两个道士见了太白金星,连忙躬身行礼。
左边那道士道:“星君留步,容小道进去禀报。”说罢转身进了殿内。不多时,道士出来侧身让开,拱手道:“星君请进,老祖有请。”
太白金星微微颔首,跨过门槛走了进去。殿内不大,只容得下一张石桌、两把石椅、一个书架。石桌上放着一卷帛书,帛书是黄色的,边角磨得发白,上面的字迹是红色的,一笔一划都端端正正。书架上的书不多,但每一本都很厚,书脊上写着不同的名字——《太平洞极经》《正一法文》《老子想尔注》。靠墙的角落里,点着一炉檀香,香烟袅袅,在空气中飘散。
正一堂的墙壁上,刻着历代高道赞颂此间的诗句。左壁刻着一首五律,笔迹苍劲,墨色沉着:
“玉京三十重,此处最清虚。鹤驾朝金阙,云章隐石渠。松高栖白鹤,井净养丹鱼。欲问正一法,惟将此意摅。”
右壁刻着一首七绝,笔法飘逸,行云流水:
“龙虎山前气已清,正一坛边月更明。老君亲授盟威法,留与人间度有情。”
太白金星在殿中站定,向张陵拱手行礼。
张陵坐在石椅上,穿着一件白色的道袍,腰间系着一条灰色的丝绦,头上戴着莲花冠。他的面容清瘦,颧骨很高,眼睛不大,但很亮,亮得像两颗星星。他手里拿着一支笔,正在帛书上写字。他看见太白金星进来,放下笔,抬起头。
“太白,你怎么来了?天枢院没事做了?”
太白金星拱手行礼。“张公,有事。有大事。”
“什么大事?”
“一个凡人。”
张陵靠在椅背上,看着太白金星。“凡人?凡人是人间的事,你天枢院管不了?”
“管不了。”
张陵端起桌上的茶碗,喝了一口,放下。“管不了,就来找我?我能管?”
“张公能管。张公分管三界秩序,陆悬鱼这个人,已经超出了凡人的范畴。他做的事情,已经影响了三界的秩序。我需要张公的授权。”
张陵看着他,目光很平静。“说说,他做了什么。”
太白金星把陆悬鱼的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觉醒财神之力、杀厉渊、杀钱通、助慕容冲平叛、帮阮籍解开执念、在洛阳查奢侈之风、会稽王赐他为文化特使、进入金谷园地下世界与石崇的执念对峙。说到幻梦之局和黑衣刺客时,他特意加重了语气。
“张公,还有两件事。第一件,天枢院曾安排三位高阶修士,以仙法在梦境中截杀陆悬鱼。结果,三人全部魂飞魄散。陆悬鱼在梦中化出一枚铜钱为帮手,他的貔貅也进入梦境助战。第二件,天枢院曾派遣三名黑衣刺客,趁夜色潜入陆悬鱼住处行刺。那三人皆是天枢院培养多年的暗杀高手,结果连陆悬鱼的衣角都没碰到,便被貔貅和陆悬鱼联手反制,当场灰飞烟灭,连尸体都没留下。”
张陵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幻梦之局?那是天枢院的仙法,专门用来在梦境中缉拿逃犯的。三个高阶修士,带着仙剑入梦,打不过一个凡人。还有黑衣刺客,也是天枢院的精锐?结果也灰飞烟灭了?”
“打不过。灰飞烟灭。”
张陵沉默了一会儿。“倒是新鲜。三千年了,没遇到过这样的变数。”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太白金星。窗外的云海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云层很厚,一层一层的,像一本翻开的书。
“你是来请我帮忙的?”
“是。”
“帮什么?”
“授权。授权天枢院对陆悬鱼进行调查和处理。他做的事,已经超出了人间的范畴,触动了三界的秩序。按照天界律法,天枢院有权干涉。但干涉需要张公的审批。”
张陵转过身来,看着太白金星。“太白,你知道我为什么分管秩序吗?”
“知道。张公在人间时创立天师道,正一盟威之教,以道法济世安民。成仙后,天庭请张公掌管三界秩序,因为张公懂。”
张陵点了点头。“秩序不是规矩。规矩是人定的,秩序是天生的。规矩可以改,秩序改不了。三界运行的秩序,是从开天辟地就定下来的。清气升为天,浊气沉为地,煞气游为幽州。神人鬼各安其位,这就是秩序。你天枢院的规矩,是秩序的衍生物,不是秩序本身。”
太白金星没有说话。
张陵继续说:“陆悬鱼这个人,他没有违反规矩。他做的事,在规矩之内。但他做的事,在动摇秩序。规矩可以容忍,秩序不能容忍。你要动他,不能拿规矩说事,要拿秩序说事。”
太白金星的眼睛亮了。“张公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你回去,以秩序为由,起草一份文书。写清楚陆悬鱼如何动摇三界秩序,写清楚天枢院为何需要干涉。写好了,送来给我。我看了,如果觉得行,就批。如果觉得不行,就不批。”
太白金星站起来,拱手行礼。“多谢张公。”
张陵摆了摆手。“别谢我。我还没批呢。你写好了再说。”
太白金星转身要走,张陵叫住了他。
“太白。”
“张公还有什么吩咐?”
“那个陆悬鱼,你见过吗?”
“没有。”
“我见过。”张陵端起茶碗,看着碗里的茶叶,“不是在人间见的,是在这里。他的气飘到了三十重天。很淡,但很稳。不像一个二十几岁的凡人的气。像——一个活了几千年的人。幻梦之局和黑衣刺客的事,我也听说了。三个高阶修士加三个暗杀高手,打不过一个凡人。这说明他的气已经不只是凡人的气了。他的气里有财神之力,有貔貅的神力,还有——他自己的东西。那个东西,连我都看不清。”
太白金星愣了一下。“张公的意思是……”
“没什么意思。你回去写文书吧。”
太白金星没有再问,转身走出了正一堂。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站在三十重天的云海上,看着脚下翻涌的云层,站了很久。风吹过来,吹动他的道袍。
太白金星回到天枢院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第十八重天的晨光从云层的缝隙里透出来,把天枢院的匾额照得金灿灿的。他走进正殿,在主位上坐下,从袖子里掏出张陵给的那枚玉简,握在手心里。
他在想张陵说的话。“秩序不是规矩。”规矩可以改,秩序改不了。陆悬鱼做的事,在规矩之内,但在动摇秩序。他要想办法,在不违反天规的前提下,给陆悬鱼一个教训。不是因为他恨陆悬鱼,是因为天枢院的面子不能丢。三千年了,天枢院没有输过。输了一次,就有第二次。有了第二次,就有第三次。第三次之后,天枢院就不是天枢院了。
他转身走到书案前,铺开帛书,提起笔。笔是玉笔,笔尖是狼毫的,蘸了墨,在帛书上写了起来。他写得很慢,一笔一划都端端正正。写的是——
“天枢院奏曰:臣太白金星,谨奏天庭,为三界秩序事。近有凡间邺城人氏陆悬鱼,以财神代理人之身,行非常之事。其杀厉渊、杀钱通,虽在幽州境内,未违天规,然其行已扰动三界之气。其助慕容冲平叛、助阮籍散执念,虽在人间境内,未违天规,然其行已动摇三界之序。其入金谷园地下世界,与石崇执念对峙,虽在三界缝隙之内,未违天规,然其行已触及三界之根。臣愚以为,此人虽未违天规,已违天序。天规可容,天序不可容。请天庭授权天枢院,依天律酌情调查处理,以正三界之序。臣太白金星诚惶诚恐,顿首顿首。”
写完了,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改了几个字,又誊写了一遍。第二遍写完了,他吹了吹墨迹,把帛书卷起来,用金丝带扎好,放进一只玉匣里。玉匣是白色的,上面刻着“奏”字,字迹端正,笔画有力。他拿起玉匣,站起来,走出正殿,上了云梯,又往三十重天走去。这一次他走得快,不到半个时辰就到了正一堂。
张陵还在。他坐在石椅上,手里拿着一卷书正在看。看见太白金星进来,他放下书,接过玉匣打开,展开帛书,看了一遍。看完了,他把帛书卷起来放回玉匣里,盖上盖子放在桌上。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
“太白,你这份文书写得好。条理清楚,理由充分,措辞得当。但有一件事,你没有写。”
太白金星拱手行礼。“请张公明示。”
“你写了他做的事,没有写你天枢院做的事。你天枢院布阵、派密使、散布谣言、干扰生意,还安排了幻梦之局和黑衣刺客去杀他。这些事,你不写,天庭不知道。天庭不知道,就不影响你的审批。但你心里清楚,你天枢院做的事,不比陆悬鱼少。你动他,是因为他真的动了秩序,还是因为你丢了面子?”
太白金星沉默了。他站在石桌前,看着张陵。张陵的目光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太白,我问你一句,你实话实说。”
“张公请问。”
“你这次来,是真的为了三界秩序,还是为了天枢院的面子?”
太白金星沉默了很久。久到张陵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久到窗外的云海又翻腾了一阵,久到檀香燃尽了一截,灰烬落在香炉里,发出细微的响声。
“都有。”他终于开口,“三界秩序确实被触动了,天枢院的面子也确实丢了。幻梦之局的失败,三个高阶修士魂飞魄散。黑衣刺客的失败,三个暗杀高手灰飞烟灭。天庭那边已经有人知道了。我压不住。两者都是原因。张公若觉得我的私心太重,可以不批。”
张陵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
“太白,你这个人,最大的优点是什么,你知道吗?”
“请张公指教。”
“你知道认错。”张陵把玉匣推过来,“批了。你拿去。酌情调查处理。但有一条——不要闹出人命。陆悬鱼是凡人,他是第二十届财神代理人,他有他的使命。你可以教训他,但不能杀他。杀了他,天道会不高兴。天道不高兴,你我都担不起。”
太白金星接过玉匣,拱手行礼。“多谢张公。”
“去吧。别在我这儿站着了。天枢院还有一堆事等着你。”
晨光照在白玉台阶上,把台阶照得雪白。太白金星走进正殿,召集了值班的执法仙官。执法仙官有七个人,穿着统一的灰色朝服,腰间的玉牌刻着一个“法”字。他们是天枢院的执法机构,专门负责依据天界律法处理三界的事务。七个人坐在长桌前,看着太白金星。太白金星站在长桌的一端,面前摊着天界律法帛书。帛书是黄色的,边角磨得发白,上面的字迹是黑色的,一笔一划都端端正正。
他翻开律法,一页一页地看。天界律法,七卷三千六百条。第一卷是天界总纲,讲的是天道和三界秩序。第二卷是天界内部事务,讲的是神仙的升迁贬谪。第三卷是人间事务,讲的是天界对人间干涉的条件。第四卷是幽州事务,讲的是天界对幽冥司的监督。第五卷是刑罚,讲的是违反天规的处罚措施。第六卷是战争,讲的是天界征伐的启动条件。第七卷是附录,讲的是各种特殊情况下的处理方式。
他翻到第三卷,看了很久。第三卷的第二百三十一条写着:“天界干涉人间,须满足以下条件之一:人间事务直接影响天界秩序者;人间事务直接威胁天庭安全者;人间出现妖邪作乱、非人力可制者;人间帝王失德、天道垂警者;其他特殊情况,经天庭批准者。”他看了一遍,把帛书合上。
“你们都看过了?”他问。
七位执法仙官齐声答道:“看过了。”
“根据这份律法,天枢院是否有权派天兵下界干涉?”
坐在最前面的执法仙官姓张,名道龄,是天枢院的首席执法仙官。他站起来,拱手行礼。“星君,按律法第二百三十一条,天枢院派天兵下界干涉人间事务,须满足五个条件之一。陆悬鱼的情况,是否符合第一条?人间事务是否直接影响天界秩序?”
太白金星想了想。“陆悬鱼做的事情,已经影响了天界的清气流动。清气流动变缓,这是直接影响天界秩序。”
张道龄点了点头。“符合第一条。还有第三条,陆悬鱼是否属于妖邪作乱、非人力可制者?”
太白金星又想了想。“他不是妖邪,但他做的事情,确实非人力可制。凡人管不了他,官府管不了他,门阀门派管不了他。他靠的是财神之力和貔貅,这些都不是人间的力量。这足以证明,他已经是非人力可制了。”
张道龄又点了点头。“符合第三条。还有第四条,他是否属于人间帝王失德、天道垂警者?他不是帝王,但他影响了帝王。慕容冲和司马昱都听他的。他说话,比朝中大臣还管用。这算不算?”
太白金星想了想。“算。他不直接治国,但他影响治国的人。他影响了帝王,就等于影响了天道。”
张道龄把帛书翻开,指着第二百三十五条。“星君,还有一条。‘天界干涉人间,须先以劝谕、警示、惩戒等方式处理,无效者,方可派天兵下界。’我们还没有劝谕过他。”
太白金星沉默了一会儿。“劝谕?怎么劝?派谁去劝?他连天枢院的密使都近不了身,貔貅一闻就跑了。派神仙去?派哪个神仙?比干?比干是他的人。赵公明?赵公明不管这事。地藏王?地藏王不管这事。赤脚大仙?赤脚大仙连自己都管不了。”
张道龄没有说话。
太白金星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七位执法仙官。他站了很久,转过身来。
“劝谕的事,我来想办法。你们先研究,派多少天兵,谁带队,什么时候下界,下界后怎么行动。把方案做好报给我。我看了如果觉得行,就批。如果觉得不行就改。改到行为止。”
七位执法仙官齐声应道:“是。”
太白金星挥了挥手。“去吧。”
七位执法仙官站起来,躬身行礼,鱼贯退出正殿。脚步声在长廊上渐渐远去,消失在云海的翻涌声中。正殿里只剩下太白金星一个人。他坐在主位上,面前摊着天界律法帛书,夜明珠的光线照在他脸上,他的表情一半明亮,一半阴暗。他伸手拿起帛书,卷起来放进抽屉里,锁了。钥匙挂在腰带上,走一步晃一下,叮叮当当。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云海。云海在晨光里泛着金色的光,他看了很久,伸手从袖子里掏出那枚金色的玉简,把玉简贴在额头上,闭上眼睛。玉简里的信息像水一样流进他的脑子——陆悬鱼的面容、阮籍弹琴的身影、金谷园废墟中红黑色的气柱、洛阳城上空渐渐清朗的清气。那些画面在他脑子里转着,转得他太阳穴发胀。
他放下玉简,睁开眼睛,望着窗外的云海,忽然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口气叹得很深,像是要把胸腔里所有的浊气都吐出来。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郁结。他吟道:
“三千年事掌中收,一介凡夫使我愁。梦里杀人魂不散,人间撼树力难休。天罗地网皆成幻,仙法神兵尽作羞。欲问此心何所寄,云海茫茫无尽头。”
八句吟罢,他沉默了一会儿,又轻声补了两句,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问窗外的云海:
“陆悬鱼,陆悬鱼,天枢院里几人如?”
没有人回答他。正殿里只有夜明珠的嗡鸣声,和窗外的风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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