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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五章 执念之魂


天刚蒙蒙亮,谢道韫的丫鬟就叩响了小院的门。

云团第一个醒了,从井台上站起来,竖着耳朵听了一下,又趴下了。崔钰在厢房里应了一声,披衣出来开门。丫鬟穿着一件青色的比甲,手里提着一个食盒,福了一礼。“崔公子,我家夫人说,今日去白马寺见道安师父,巳时在山门会合。这是夫人给陆公子带的早点。”

崔钰接过食盒,道了声谢。丫鬟转身走了,脚步轻快,鞋底踩在青石板路上哒哒哒的。

陆悬鱼已经起了,走出来在井边打水洗脸。沈茯苓走了之后,没人给他做早饭,他自己下了两碗面,一碗给崔钰,一碗给自己。面是昨天擀的,放在厨房里有点干了,煮出来硬邦邦的。崔钰端起来吃了一口,没说话,又吃了一口,把一碗吃完了。陆悬鱼问他好吃吗,他说还行。陆悬鱼自己吃了一口,确实还行,能吃。

巳时,两人一兽到了白马寺。云团跟在脚边不紧不慢,目光扫过山门前的石马和石阶,像是在记路。谢道韫已经等在门口了,穿着一件月白色的襦裙,头上只簪了一支玉簪,手里拿着一把白绢扇。她看见陆悬鱼和崔钰,笑了笑。

“陆公子,崔公子。走吧,道安师父在后院等着。”

三个人穿过天王殿、大佛殿、大雄殿,从后门出去往后山走。后山的竹林在晨光里泛着青翠的颜色,竹叶上的露珠在阳光下闪着银光。竹林的尽头有一间小禅房,青砖灰瓦,门楣上挂着一块小匾,写着“静观”两个字。道安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僧袍,脚上趿着一双草鞋,手里拿着一串念珠。他看见几个人,双手合十。

“施主来了。请进。”

禅房不大,只容得下一张方桌、几把椅子、一个书架、一张禅床。方桌上已经摆好了斋饭。四个菜:一个是素炒豆角,碧绿的豆角切得整整齐齐,用蒜末爆香,清清爽爽;一个是红烧豆腐,豆腐是老豆腐,切成一寸见方的块,用酱油和糖烧得金黄,撒了一把葱花;一个是清炒藕片,藕片切得薄如蝉翼,加了青椒和红椒,颜色鲜亮;一个是素什锦,用木耳、香菇、黄花菜、面筋、腐竹一起烩的,汤汁浓郁,香气扑鼻。主食是馒头和米饭,馒头是手工揉的,一个个圆鼓鼓的,冒着热气。还有一盆绿豆汤,汤是凉的,碗壁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

四个人在桌前坐下,道安拿起筷子,念了一段供养咒,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念完了,他笑了笑。“各位施主,粗茶淡饭,请慢用。”

谢道韫夹了一块豆腐,放进嘴里,点了点头。“道安师父的手艺越来越好了。”

“贫僧只会做这几个菜,做了十几年,再不进步就说不过去了。”道安端起绿豆汤,喝了一口,放下。他看着陆悬鱼,目光很平静。“陆施主,你今天来见贫僧,不只是为了吃饭吧?”

陆悬鱼放下筷子,看着道安,看了看谢道韫,想了一会。“道安师父,我想问您一件事。”

“请说。”

“石崇的奢靡之气,还在金谷园吗?”

道安沉默了一会儿。禅房里很安静,只有竹叶在风里沙沙响。他端起绿豆汤,又喝了一口,放下。

“在。不但在,还越来越浓。”

“为什么?”

“因为石崇的执念。他死了,但他的执念没死。他的执念是什么?是赢。跟王恺斗富他赢了。赢了还想再赢。没人跟他斗了,他就跟自己斗。他的执念养了一股气,那股气在金谷园的地底下待了一百多年,越长越大,越长越浓。它不但自己长,还从三界抽正气来养自己。人间正气被它抽走了,人心就散了。人心散了天下就乱了。永嘉之乱,八王之乱,都是这股气闹的。”

谢道韫端着茶碗,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道安师父,您说八王之乱也是这股气闹的?”

道安点了点头。“石崇斗富,不是他一个人的事。他开了个坏头,天下人都跟着学。贵戚攀比,百官效仿,奢靡之风从洛阳蔓延到整个天下。风气坏了人心就坏了。人心坏了朝廷就乱了。八王之乱,表面上是皇族争权,根子上是人心的贪念和奢念。石崇的执念,不是八王之乱的唯一原因,但它是最深的那根根须。根须不拔,树还会长。”

陆悬鱼问:“道安师父,八王之乱到底有多严重?”

道安放下筷子,双手合在膝上,目光越过窗外的竹林,像是看向很远很远的地方。

“八王之乱,是皇室宗亲之间为争夺中央权力而爆发的内战。从惠帝元康元年起,至光熙元年止,前后持续十六年。战乱波及整个中原腹地,司、豫、冀、兖、雍数州皆被卷入,无数城镇化为废墟。”

陆悬鱼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一下。“十六年?”

“十六年。参战的核心人物有八位藩王——汝南王司马亮、楚王司马玮、赵王司马伦、齐王司马冏、长沙王司马乂、成都王司马颖、河间王司马颙、东海王司马越。他们先后掌握朝政,又先后兵败被杀,几乎无一善终。”

道安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一些。“这八位王侯,在短短十余年间互相残杀,每一轮权力更替都伴随着大规模的军事冲突。赵王司马伦篡位时,齐王司马冏、成都王司马颖、河间王司马颙三王起兵讨伐,双方在洛阳城郊展开决战。仅那两个月,死者便超过十万。”

谢道韫的脸色微微发白。“十万?”

“十万。”道安继续道,“后来河间王司马颙、成都王司马颖与长沙王司马乂三方在洛阳混战,张方率精兵七万自函谷关向洛阳推进,总兵力达二十余万。司马乂指挥洛阳守军数万人据城死守,激战三个多月,死亡八、九万人。洛阳城‘城中大饥’,百姓饿死无数。长沙王司马乂被俘后,被活活烧死,尸体抛入洛水,‘群臣观者莫不流涕’。”

他闭上眼睛,念珠在指间转了一圈。

“八王之乱十六年间,军民死亡数十万,‘流尸满河,白骨蔽野’。司马颙的部将张方在撤离洛阳时,强行掠走城中一万多奴婢。途中缺粮,便将这些奴婢杀害,与牛马肉一起充当军粮。昔日繁华的洛阳城,在战火中几度易手,宫室被焚,陵墓被掘,百姓流离失所。”

陆悬鱼的手停在桌上。

道安睁开眼睛,看着窗外。“八王之乱的破坏,不止是死了多少人。八位藩王为了击败对手,纷纷引匈奴、鲜卑、羯、氐、羌等胡人军队入中原助战。这些胡人军队在战争中学会了中原的虚实,摸清了晋军的底细。八王拼得两败俱伤,胡人却壮大了起来。永嘉之乱,刘曜、石勒攻破洛阳,掳走怀帝,前朝就此灭亡。此后中原陷入长达近三百年的分裂战乱。这笔账,根子在八王之乱。八王之乱的根子,在奢靡。奢靡的根子,在石崇。石崇的执念不散,天下就不得安宁。”

禅房里安静了很久。云团趴在桌子底下,把脑袋搁在前爪上,眼睛半睁半闭。竹叶在风里沙沙响,像是在替那些死去的人叹息。

陆悬鱼端起绿豆汤,喝了一口。汤是凉的,入口清甜,但他的喉咙是苦的。

“那股气现在在哪里?”

“在金谷园地底下。三界之外的一个缝隙里。不在天界,不在地府,不在人间。它在三界之间,卡住了,出不去了。它出不去,是因为有人封住了它。”

“谁封的?”

道安沉默了一会儿。“不知道。也许是天道,也许是上古的神,也许是石崇自己。他死了,但他的执念把自己关在了那里。他不想出来,别人也进不去。只有一样东西能打开那个结界。”

“什么?”

“貔貅。貔貅能自由穿梭三界,也能进入三界之间的缝隙。你的貔貅,能打开那个结界。”

陆悬鱼低头看了一眼趴在脚边的云团。云团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里倒映着窗外的竹影。它轻轻哼了一声。

“什么时候打开?”

“今晚子时。子时是一天的交界,三界的结界在那时候最薄。貔貅的神通在那时候最强。”

道安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几个人。窗外的竹子很高,竹叶在风里沙沙响。他转过身,看着陆悬鱼,念了一句偈语:

“执念如山,智慧如斧。不执不迷,方得解脱。”

念完了,他又念了一句:

“一念无明生万法,万法归宗一念间。若能识得真空体,何劳向外觅仙禅。”

他坐下来,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陆施主,你身边这位崔施主,深不可测。他是什么人,贫僧看不透。但贫僧知道,有他在,你放心。”

崔钰一动不动。他没有说话,脸上也没有表情。道安看了他一眼,他没有回应。

谢道韫放下茶碗,站起来,向道安行了一礼。“道安师父,多谢款待。我们先告辞了。”

道安双手合十。“各位施主慢走。子时将至,万事小心。”

三个人出了白马寺,沿着洛水边往回走。谢道韫走在前面,陆悬鱼走在旁边,崔钰跟在后面。云团走在陆悬鱼脚边,步伐沉稳。

洛水在正午的阳光下泛着金光,岸边的柳条垂到水面上,被水流冲得一荡一荡的。远处有人在钓鱼,坐在马扎上,戴着草帽,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谢道韫忽然停下来,转过身,看着陆悬鱼。

“陆公子,我有话跟你说。”

“谢姐姐请说。”

“我主意已定,不想再甘做世俗女人。”她的声音不高,但很稳,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我在王家待了这么多年,看够了,也忍够了。他们让我禁足,我就禁足。他们让我少出门,我就少出门。他们让我少说话,我就少说话。我忍了。但我不想再忍了。”

她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递给陆悬鱼。纸是白色的,折得整整齐齐,上面写着几行字,字迹娟秀,一笔一划都端端正正。陆悬鱼接过来,展开,是一首诗。

“金谷园中百尺楼,绿珠坠处水空流。当年石崇斗富罢,留下奢风几度秋。女儿有志不须嫁,男儿有胆不须侯。会稽王命安天下,我亦持笔写春秋。”

陆悬鱼读完了,拊掌大笑。“好诗。谢姐姐,你这首诗写得好。‘女儿有志不须嫁,男儿有胆不须侯。’这两句最好。女人不是非要嫁人才能活,男人不是非要当官才能立。自己立得住,比什么都强。”

谢道蕴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陆公子,你当真觉得好?”

“当真。”

“你不觉得我一个妇道人家,说这种话,太狂了?”

陆悬鱼摇了摇头。“不狂。你说‘我亦持笔写春秋’,你写。你写出来的春秋,比那些男人的春秋好看。”

谢道蕴笑了。不是客气的笑,是从心底里涌出来的、压了十几年的、终于不用再压的笑。她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笑得眼角有细细的纹路,笑得像一朵花在风里开了。

“陆公子,你这个人,说话真中听。”

“我是开当铺的,嘴不甜,甜的是你做的桂花糕。”

谢道蕴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厉害了。“你这个人,跟沈妹妹一样,说话不着调。”

谢道蕴看了看崔钰。崔钰站在三步之外,手里捧着一碗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哪弄来的茶,低着头,看着碗里的茶叶,没有说话。云团趴在他脚边,把脑袋搁在前爪上,眼睛半睁半闭。

“你小心。”谢道蕴说。

“会的。”

三个人沿着洛水边继续走。阳光很亮,亮得睁不开眼。蝉在树上叫,一声接一声,叫得人心烦。但谢道蕴不烦。她走得很轻快,步子比来的时候大了很多,裙摆在风里飘着,像一面旗帜。

子时,月亮缺了一角,挂在东边的天上,光朦朦胧胧的,像隔了一层纱。金谷园的废墟在月光下显得更加荒凉。陆悬鱼站在废墟中央,仰头看天。那股气还在。红中带黑,从地底下升起来,直通三界。红黑色的气柱在月光下翻涌,像一条巨大的蛇,想把缠在身上的东西甩掉。但它甩不掉。有什么东西封住了它,把它卡在三界之间的缝隙里,出不去,散不了。

陆悬鱼蹲下来,摸了摸云团的头。“云团,该你了。”

云团走到废墟中央,那块巨大的石板前面。石板长宽各有八尺,厚约半尺,少说有上千斤。石板上长满了青苔,青苔在月光下泛着墨绿色的光。云团绕着石板转了三圈,步伐沉稳,每一步都踩得很准,像是在画一个圆。转完三圈,它停下来站在石板的中央,低下头,用鼻子贴着石板的缝隙,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石板下面的东西回应了。一道极其微弱的、淡绿色的光从石板的缝隙里透出来,一闪一闪的,像萤火虫,又像鬼火。光越来越亮,越来越亮,亮得刺眼。云团张开嘴,发出一声低吼。不是愤怒的吼,是——呼唤。它在叫什么东西出来。

石板下面的东西回应了。光从石板的缝隙里涌出来,像水一样,像雾一样,像丝线一样。光在空气中扭曲、旋转、凝聚,慢慢变成了一扇门。门很高,有一丈多高,门楣上刻着两个古篆字,字迹模糊,看不清是什么。淡绿色的光,在黑暗中发着幽幽的亮。

云团走到门前,用脑袋顶了一下。门开了。不是往两边开,是往里面开,像一扇巨大的旋转门。门里透出的光比外面更亮,亮得人睁不开眼。

陆悬鱼走到门前,往里看了一眼。门里是一个巨大的空间,像一个倒扣的碗,穹顶很高,高得看不见顶。穹顶上嵌着无数颗发光的珠子,像星星一样,密密麻麻的,发出柔和的光。地面铺着整块的青玉,光滑如镜,能照见人影。地上立着几十根白柱,柱子有两人合抱那么粗,柱身上刻着龙凤纹样,龙在云中飞,凤在花间舞。柱子与柱子之间拉着淡紫色的纱幔,纱幔在无风的空气中轻轻飘动,像是在呼吸。

空间的中央,有一座悬浮的宫殿。离地面约有三尺,底座是一整块巨大的琥珀,琥珀里封着无数的昆虫和花瓣,在光线下闪着金黄色的光。宫殿的墙是用整块象牙雕成,雕着山水人物、花鸟虫鱼,每一幅画都是一个故事。屋顶铺着淡蓝色的琉璃瓦,在光线下泛着七彩的光晕。檐角挂着金铃,铃铛在无风的空气中轻轻摇晃,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声,像是在奏一首古老的乐曲。

从门口到宫殿之间,有一条悬浮的黄金通道。通道有三尺宽,没有栏杆,没有扶手,就这么悬在半空中。通道的表面刻着莲花纹,每一朵莲花的中心都嵌着一颗红宝石,在光线下闪着血色的光。

陆悬鱼深呼一口气,慢慢踏上通道。脚踩上去通道稳稳的,没有晃动。他走了几步,回头看了看崔钰。崔钰跟在后面,一步不落。云团走在崔钰脚边,步伐沉稳,目光扫过通道两侧的虚空。虚空里有东西在动,不是风,不是水,是一团一团的暗影,在光线的边缘游来游去,像鱼,又像鸟,又什么都不像。

通道很长,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才走到宫殿的大门前。大门是两扇铜,每扇都有两丈高,门上铸着两只神兽,一只像龙,一只像凤,龙在左,凤在右。神兽的眼睛是用绿宝石镶嵌的,在光线下闪着幽幽的绿光。大门没有把手,没有门环,只有两道细细的缝,刚好能伸进一根手指。

云团走到门前,用脑袋顶了一下。门开了。没有声音,没有风,没有任何动静。门自己开了,像是一个人在里面等着,听见有人来了,把门打开,说,请进。

宫殿里面比外面更奢华。地面铺着金砖,一块一块的,金光闪闪。墙上挂着锦缎,锦缎上绣着山水人物,每一幅都是名家的手笔。穹顶上吊着一盏巨大的琉璃灯,灯里点着上百根蜡烛,烛光透过琉璃,照得满堂通明。

殿中央摆着一张长条形的紫檀木桌,桌上铺着白色的貂皮,貂皮毛茸茸的,在烛光下泛着银光。桌上摆着几十只金杯、银壶、琉璃碗、玛瑙盘,盘里盛着山珍海味——鹿唇、熊掌、豹胎、鱼翅、燕窝、海参,热气袅袅。

桌子的一端坐着一个穿着锦袍的中年人,面容英俊,眉目间透着一股傲气。他的头发用金冠束着,腰间系着玉带,手上戴着翠玉扳指。他坐在那里,手里端着一只金杯,杯里盛着琥珀色的酒。他的身后站着十几个婢女,穿着五彩的罗裙,手里拿着拂尘、团扇、酒壶,低着头,一动不动。

石崇。他正在跟人比富。

对面坐着一个身材矮胖、穿着紫袍的老者,面前的桌上摆着一株珊瑚树,二尺来高,枝杈疏朗,通体红润。王恺得意洋洋地指着珊瑚树,声音尖利:“石公,这是陛下昨日御赐的珊瑚树,天下独此一株。你金谷园中可曾有这等宝物?”

石崇看都没看那株珊瑚树,冷笑一声,拍了拍手。两个婢女从殿后抬出一株更大的珊瑚树,三尺有余,枝柯扶疏,通体血红,在烛光下闪着宝石般的光泽。石崇端起金杯,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酒,淡淡地说:“王公,你那一株,给我当柴烧我都嫌细。”

王恺的脸色涨得通红,嘴唇哆嗦了几下,没说出话。他身后的几个门客低头窃窃私语,不敢抬头。

石崇放下金杯,又拍了拍手。两个婢女抬出一只金鼎,鼎有三足,高约二尺,鼎身上刻着云纹和龙纹,鼎盖是镂空的,透过镂空能看见里面有一颗珠子在发光。石崇揭开鼎盖,一股浓香扑鼻而来。鼎里装着一颗珠子,有鸡蛋那么大,通体碧绿,在光线下散发着柔和的光芒。

“这是隋侯之珠,天下第一宝珠。”石崇的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嘴角微微上扬,“王公,你家里有什么东西能比得上?”

王恺的脸从红变白,从白变青,最后一甩袖子,转身走了。他的几个门客慌忙跟上,脚步声杂乱地消失在殿外。

石崇哈哈大笑。他端起金杯,一饮而尽,然后重重地把杯子放在桌上。杯底磕在紫檀木桌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下一个。”

一个穿着青衫的中年人站出来,手里捧着一只玉匣。他打开玉匣,里面是一块玉佩,通体莹白,上面刻着龙凤纹样。他说:“石公,这是和氏璧的边角料雕成的玉佩,天下仅此一块……”

石崇看了一眼,拿起玉佩,在手里掂了掂,然后随手扔在地上。玉佩碎了,碎成几片,在地上滚了滚,停了。那中年人脸色煞白,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

石崇看都不看他,挥了挥手。“滚。”

那中年人爬起来,连滚带爬地跑了。

石崇又端起金杯,喝了一口酒,目光在人群中扫来扫去,像是在寻找下一个猎物。他的眼睛是红的,不是哭红的,是赌红的。一个赌徒的眼睛。他赌的不是钱,是面子,是气焰,是“我比你强”的那口气。他赌了一辈子,赢了一辈子。赢了还想赢,赢了还要赢,赢了不能停。停了,他就不是石崇了。

“还有谁?”他的声音不高,但殿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每个人都低下了头,不敢看他。

石崇笑了。那笑容不是高兴,是一种——扭曲的满足。像一个人站在山顶上,脚下是万丈深渊,他不敢往下看,只能往上看。天很高,高得够不着。他只能看脚下。脚下的人都比他矮。矮就行了。矮就证明他赢了。

婢女们低着头,不敢出声。侍卫们站得笔直,不敢动。那些陪客们缩在角落里,大气都不敢出。整个大殿里,只有石崇一个人在笑,在喝酒,在拍桌子。

他看见了陆悬鱼。

陆悬鱼站在门口,一动不动。云团站在他脚边,崔钰站在他身后。两个人像两根柱子,立在那里,不卑不亢。

石崇放下金杯,眯着眼睛看了陆悬鱼一会儿。“你是谁?”

陆悬鱼拱了拱手。“在下陆悬鱼,邺城商人。久仰石公大名,特来拜访。”

“商人?”石崇的嘴角微微翘起来,露出一个不屑的笑,“什么商人?卖布的?卖粮的?卖盐的?”

“开当铺的。”

石崇的笑收了。“当铺?收破烂的?”他摇了摇头,转向左右,“你们听见了吗?一个收破烂的,也敢来我的金谷园。”

左右陪笑着,没有人接话。

石崇又转过头来,上下打量着陆悬鱼。他的目光从陆悬鱼的脸上移到他的衣服上,从衣服上移到他的鞋上,从鞋上移到他身后的崔钰身上,最后落在脚边的云团身上。他的目光停了一下,又收回来。

“你是来跟我比富的?”

陆悬鱼笑了笑。“在下不敢。在下只是听说石公是天下首富,特来开开眼界。”

石崇的嘴角又翘了起来。“开眼界?你开了吗?”

“开了。石公的财富,果然名不虚传。”

“那你服不服?”

陆悬鱼想了想。“服。但不全服。”

石崇的眼睛眯得更细了。“不全服?哪不服?”

陆悬鱼从袖子里掏出那块玉片,举在手里。玉片在烛光下泛着淡淡的暖光,光很弱,但很稳。

“石公,你见过这个东西吗?”

石崇的眼睛猛地睁大了。他盯着那块玉片,瞳孔缩了一下。他见过的宝物不计其数,但这样的一块玉片,他没见过。玉片的颜色说不清,像是把所有的颜色都混在一起,搅匀了,再凝固成一块石头。玉片上的刻痕不是人间的字,比甲骨文还古老,比金文还神秘。

“这是什么?”他的声音有些发紧。

“一块玉片。上古神兽吐出来的。”

石崇的手微微抖了一下。他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陆悬鱼面前,伸出手。“给我看看。”

陆悬鱼把手缩回来,把玉片塞回袖子里。“不急。石公,这块玉片价值连城。你刚才赢的那些人,他们的东西加在一起,也不及这块玉片的零头。”

石崇的脸抽搐了一下。不是愤怒,是——兴奋。一个赌徒看见了更大的赌注时的兴奋。他的眼睛更红了,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你想怎么样?”

然后他笑了。不是不屑的笑,不是扭曲的笑,是——真正感兴趣的笑。

“来人,把我的珊瑚树搬上来。”

两个婢女从殿后搬出一株珊瑚树。珊瑚树有三尺高,枝柯扶疏,通体血红,在烛光下闪着宝石般的光泽。石崇指着珊瑚树,得意洋洋地说:“这是当年王恺输给我的那株珊瑚树。武帝御赐的,天下无双。值多少钱?十万两黄金。”

陆悬鱼看了一眼珊瑚树,摇了摇头。“不值。”

石崇的笑容僵住了。“不值?你懂不懂什么是珊瑚?”

“懂。珊瑚是海里长的,值钱但不稀奇。你这株珊瑚树,跟当年王恺输给你的那株一样,不是最好的。我见过比这更好的。”

石崇没有说话。他低下头,看着桌上的酒菜,看着手里的金杯,看着身上穿着的锦袍。他看了很久,久到殿里的烛火暗了一下,又亮了起来。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陆悬鱼。他的眼睛里的红光淡了一些,但那种赌徒的执着还在。他忽然笑了。

“我不信。除非——你跟我比。”

陆悬鱼看着他。“比什么?”

“比最值钱的东西。你出一件,我出一件。谁的东西值钱,谁赢。”

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光,不是愤怒的光,不是兴奋的光,是——赌徒的光。他不在乎输赢,他在乎的是——赌。赌本身就是他的命。不赌,他就死了。输了他还能再赌。赢了他更要赌。赌到死,死了还要赌。

陆悬鱼看着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笑了。

“好。我跟你比。”

石崇的眼睛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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