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学堂风云
夏日的清晨,日头刚从东边山头冒出个尖,空气里已经闷着一股燥热。
许清流背着粗布缝制的书袋,跨出自家院门。
昨夜刘文镜那番推心置腹的话还在耳边。
那本带有批注的手抄本《论语》,正严严实实地贴着他的胸口。
村道上满是干涸开裂的泥辙印。
往常这个时候,李家村的汉子们早就光着膀子,扛着锄头镰刀下地了。
但今天,情况不对。
许清流沿着土路往村南的学堂走。隔着老远,他就听到了一阵嘈杂的议论声。
学堂外有一棵三人合抱粗的老柳树。此时,树荫底下黑压压地蹲着十几条汉子。
这些人满身汗臭,裤腿上沾着泥巴,手里虽拿着镰刀,却没人往地里去。
他们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交头接耳,不时有人往地上啐一口唾沫,或者烦躁地拍打着腿上的蚊虫。
许清流脚步不停,目光扫过人群。
这些人的眼神变了。
前几日,因为李光宗赐字的祠堂,村民们看他的眼神多是敬畏和讨好。
但此刻,那些浑浊的眼球里布满了红血丝,透着一股掩饰不住的阴鸷和贪婪。
几个邻村的家长也在其中。赵家庄的赵铁匠,王家屯的王拐子,全都凑拢在老柳树下。
许清流走近时,议论声戛然而止。
十几双眼睛齐刷刷地盯在他身上,确切地说,是盯在他胸前那个洗得发白的粗布书袋上。
赵铁匠嘴里嚼着一根干草根,冷哼一声。
王拐子捏紧了手里的木拐杖,指关节泛白。
许清流面无表情,目不斜视地跨进学堂大门。
他心里很清楚,昨晚那个偷听的身影,已经把消息散播了出去。
在这穷乡僻壤,知识是绝对垄断的,一旦有人得知他独占了先生的资源,这种打破阶层平衡的嫉恨,足以让这些底层村民发疯。
学堂内,蒙童们已经到了大半。
许清流走到角落自己的座位上,放下书袋,取出笔墨。
刚过辰时,课间休息。
走廊上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李黑的儿子李狗蛋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双手叉腰,站在学堂正中间。
李狗蛋扯开嗓门,声音尖锐:“大家伙听着!有人吃独食,坏了规矩!”
原本正在打闹的学童们停下动作,齐刷刷地看向李狗蛋。
李狗蛋伸出沾满泥巴的手指,直直地指着角落里的许清流:“我爹说了,先生偏心眼!”
“凭啥咱们交一样的束脩,先生只教他真本事,教咱们的都是没用的破字!”
赵铁柱挠了挠头,大声问:“狗蛋,啥叫真本事?”
“就是能当官发财的本事!”
李狗蛋喊得更大声了。
“他许家给了先生黑钱,买通了先生,先生每天放学把他留下,就是教他怎么考秀才!咱们都被骗了!”
学堂里顿时炸开了锅。
这些七八岁的孩子虽然不懂什么叫科举,但“吃独食”和“被骗”这两个词,精准地挑起了他们的敌意。
“不要脸!”
“刽子手家的种,就是坏!”
几个平时跟许清流还算亲近的孩子,此刻也受了怂恿,纷纷后退,将许清流周围空出一大圈。
李狗蛋见状,得意地扬起下巴,抓起桌上的一块碎墨条,用力砸向许清流。
墨条砸在许清流的桌案上,断成两截,黑色的粉末溅落在草纸上。
许清流没有抬头。
他伸出右手,将那两截碎墨条扫进废纸篓,随后翻开昨天的书卷,继续默看。
他的冷峻和平静,与周围那些张牙舞爪的孩童形成了极端的反差。
愤怒是无能者的表现,他不需要对这些提线木偶动怒。真正的操盘手,在外面。
许清流端坐在座位上,微微侧过头,目光透过那几扇破旧的窗棂,看向外面的老柳树。
烈日当空,知了在树叶间声嘶力竭地鸣叫,叫声刺耳。
老柳树下,李黑正站在人群正中心。
他今天特意换了一身没有补丁的短打,双手在半空中挥舞,唾沫横飞。
许清流懂唇语,加上距离不远,李黑那沙哑且充满煽动性的嗓音断断续续地飘进学堂。
“……我亲耳听见的!那老东西说,要把论语的精髓嚼碎了喂给那个小杂种!”
李黑拍着大腿,满脸义愤填膺:“各位乡亲!咱们掏心掏肺,省下口粮送娃来读书,图个啥?”
“不就图个识文断字,将来不被人欺负?”
赵铁匠粗声粗气地接话:“就是!凭啥他许家能学真东西,咱们的娃就只能学个皮毛?”
“这还用问?”
李黑冷笑一声,伸出大拇指和食指搓了搓。
“许家刚得了李大人的赏,手里有钱!那刘文镜表面上清高,背地里收了许家的黑钱,这才给他许家开小灶!”
王拐子用拐杖重重地敲击地面:“刘文镜不公!这学堂是咱们几个村合办的,他吃咱们的粮,却给许家当狗!”
李黑见情绪被挑动起来,立刻压低声音,眼神狠厉:“咱们不能就这么算了。”
“这事儿要是忍了,以后咱们的娃在学堂里永远抬不起头。”
“今天,咱们必须讨个说法,让刘文镜把收的黑钱吐出来,把那真本事也教给咱们的娃!”
村民们被贪婪和嫉恨彻底蒙蔽了双眼。
他们不在乎《论语》到底有多难,他们只知道,许家得到了他们没有的东西。
一张张被汗水和泥土糊住的脸庞上,写满了扭曲的狂热。
许清流收回目光。
李黑的手段很粗糙,但极其有效。
在这个愚昧的村落里,打破绝对平均的嫉妒心,是一把最锋利的刀。
一阵沉重的脚步声从走廊尽头传来。
刘文镜夹着几卷书,走进了学堂。
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但那种安静透着一股诡异。
孩童们不再像往常那样恭敬地站立问好,而是用一种充满敌意和怀疑的眼神盯着他。
刘文镜走到讲台前,放下书卷。
他立刻察觉到了气氛的异常。
外面的知了声依旧喧闹,但老柳树下那群汉子刻意压低的议论声,顺着热风刮进他的耳朵。
他转过头,看向窗外。
十几道充满敌意的目光透过窗棂,直刺他的后背。
刘文镜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他在乡间教书几十年,太熟悉这些村民的秉性了。
那是群氓的眼神,是不讲道理、只认死理的凶光。
他明白发生了什么。昨晚的谈话泄露了。
“翻开《三字经》。”
刘文镜收回目光,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下面没有动静。
李狗蛋梗着脖子,坐在原位一动不动。
“翻书!”刘文镜猛地拔高了音量,拿起戒尺,重重地拍在桌案上。
啪!
这一声脆响,终于震慑住了这群孩童。他们稀稀拉拉地翻开书本。
“跟着老夫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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