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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 参天之志


这哭声,混着雨声,在小小的祠堂里回荡,听得人心里发酸,发堵。

这哪里是在哭,这分明是在把这几十年的血泪,一股脑地倒出来。

许清流看着眼前这个崩溃的老人,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他是个现代人,穿越而来,虽然融合了原主的记忆,但对于这种宗族观念,对于这种根的执念,始终隔着一层膜。

可此刻,看着祖父那颤抖的背影,看着父兄那压抑的哭声,他忽然懂了。

在这个时代,在这个世道。

没有根,人就不是人,是草芥,是浮萍,是随时可以被踩死的蚂蚁。

这间小小的祠堂,不仅仅是个祭祀的地方。

它是许家人的尊严,是许家人的脊梁,是许家人在这个残酷世界里,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

许清流深吸了一口气,从怀里掏出一块干净的帕子。

他直起身子,轻轻地替祖父擦去脸上的泥水和泪痕。

动作轻柔,像是在擦拭一件稀世珍宝。

“爷爷。”

许清流的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穿透了雨幕,钻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您别哭。”

“这才哪儿到哪儿啊。”

许望祖止住了哭声,有些茫然地看着这个早慧的小孙子。

许清流微微一笑,那笑容里透着一股子超越年龄的沉稳和自信。

他转过头,目光透过那细密的雨帘,望向远处连绵起伏的群山,望向那看不见的远方。

“爷爷,您说咱们许家是树。”

“既然是树,光扎下根还不够。”

许清流扶着老人的胳膊,一点一点地把许望祖搀扶起来。

“咱们还得发芽,还得抽枝,还得长叶。”

“咱们得长成那参天大树,长成那能遮风挡雨的大树。”

“到时候,别说这小小的李家村,就是那县城,那州府,甚至是那京城……”

许清流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精芒。

“咱们许家的根,都要扎进去!”

“这间祠堂,只是个开始。”

“以后,咱们要盖更大的祠堂,修更高的门楼。”

“我要让全天下的人都知道,咱们许家,不是刽子手,不是贱籍。”

“咱们是诗书传家,是名门望族!”

这番话,说得掷地有声。

许望祖愣住了。

许三愣住了。

许大山兄弟俩也愣住了。

他们看着眼前这个才七岁的孩子,忽然觉得有些陌生,又有些敬畏。

那小小的身板里,仿佛藏着一股子能把天捅破的力量。

“好!好!好!”

许望祖连说了三个好字,激动得胡子都在抖。

“爷爷信你!爷爷等着那一天!”

“只要爷爷还有一口气在,就一定等着看咱们清流光宗耀祖!”

祭祀礼成。

许家人互相搀扶着,走出了祠堂。

许清流走在最后。

他回过头,深深地看了一眼那块孝义传家的匾额。

李光宗的字写得不错,苍劲有力。

但这块匾,终究只是块木头。

李光宗的官威,也终究是别人的。

借来的势,能保一时,保不了一世。

若是哪天李光宗倒了,或者是调走了,这块匾还能镇得住这群狼一样的村民吗?

许清流心里跟明镜似的。

打铁还需自身硬。

要想真正让许家屹立不倒,要想真正改换门庭,光靠这点小聪明和借势是不够的。

科举。

只有科举这一条路。

只有自己考取了功名,手里握住了真正的权力,这许家的根,才算是真正扎稳了。

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乌云散去,一缕金色的阳光穿透云层,洒在了湿漉漉的地面上,也洒在了许清流的身上。

空气中弥漫着泥土的腥气,还有线香燃烧后的檀香味。

许清流站在院门口,望着村口那条蜿蜒向外的小路。

那是通往县城的路,也是通往外面广阔世界的路。

路面泥泞不堪,坑坑洼洼,并不好走。

但他知道,自己必须走下去,而且要走得比谁都稳,比谁都快。

他紧了紧身上的衣裳,深吸了一口雨后清新的空气,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坚定。

根基已稳,接下来,要更加努力了。

入了夏,这天儿就像是孩童的脸,说变就变,才刚过了清明没多久,日头便一天比一天毒辣起来。

知了躲在村口那几棵老柳树的叶片底下,扯着嗓子没日没夜地叫唤,吵得人心烦意乱。

李家村的风向,如今也跟着这节气变了。

往日里,许家那破落院子是村里人避之不及的去处,生怕沾染了刽子手的晦气。

可自从那座御赐题字的祠堂立起来后,许家门前的黄土路都被踩实了几分。

许大山和许大川两兄弟扛着锄头下地,路过的村民不再是翻着白眼绕道走,反倒是隔着老远就堆起笑脸,客客气气地喊上一声大山兄弟、大川兄弟。

就连那平日里最爱嚼舌根的长舌妇们,如今提起许家,也是竖起大拇指,夸赞那许家小郎君是文曲星下凡,连州里的李大官人都得高看一眼。

这股子风,顺着田埂地头,一直吹到了邻村那座青砖灰瓦的学堂里。

这学堂是李家村和隔壁赵家庄、王家屯几个村子凑钱合办的,请的先生名叫刘文镜。

刘先生是个五十来岁的老童生,考了一辈子科举,连个秀才的边儿都没摸着,最后心灰意冷,回乡做了个教书匠。

他这人虽说学问不算顶尖,但那股子读书人的酸腐气和傲气却是一点不少,平日里最看不起那些泥腿子出身却妄想一步登天的暴发户。

学堂内,墨香混着初夏的燥热,让人昏昏欲睡。

刘文镜手里握着把折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摇着,那双略显浑浊的眼睛半眯着,扫视着下方这群坐没坐相、站没站相的顽童。

他的目光在角落里那个身形瘦小的孩子身上停留了一瞬,眉头微微皱起。

那是许清流。

关于这孩子的传闻,刘文镜这段日子耳朵都快听出茧子来了。

什么智斗恶霸李黑、什么巧舌如簧辩倒族老、什么深山捕鹿献瑞、什么求字立祠光宗耀祖……

村里的闲汉把这七岁孩童传得神乎其神,仿佛这娃娃生下来就会算卦,张口就能断案似的。

“荒谬!简直是有辱斯文!”刘文镜在心里冷哼一声。

在他看来,这不过是乡野愚夫没见过世面,把一些小聪明当成了大智慧。

一个七岁的黄口小儿,毛都没长齐,能懂什么大梁律例?

能懂什么人情世故?多半是那许家大人在背后教唆,让这孩子出来演双簧,博个神童的名声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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