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光宗显然已经没了耐心，他在族老的簇拥下往村里走，一边走一边随口问道：“三叔公，村里近来可还安好？没有什么乱子吧？”

李崇峻刚要开口说风调雨顺，人群里突然钻出一个尖嘴猴腮的人影。

是李黑。

李黑早就盯着许家这边半天了，见许大山兄弟俩一直没露面，心里那个恶毒的主意就像野草一样疯长。

他几步窜到李光宗面前，噗通一声跪下，大声嚎道：“大人！草民有事要报！”

李崇峻脸色一变，狠狠瞪了李黑一眼，喝道：“李黑！大人面前，岂容你大呼小叫！还不退下！”

李光宗却停下了脚步，饶有兴致地看了李黑一眼：“无妨。你是何人？有何事要报？”

李黑磕了个头，抬起头时，脸上满是那种小人得志的奸猾：“回大人，草民李黑。”

“草民要报的是，咱们村那户姓许的外来户，为了巴结大人，竟然不知死活地闯进了后山的禁地！”

“哦？”李光宗眉头一挑。

李黑见大人有了反应，更是添油加醋：“大人您有所不知，那后山深处常年大雾，野兽横行，是咱们村的禁地，进去的人就没活着出来的！”

“那许家兄弟俩昨天就进去了，到现在都没个影儿！”

“这大喜的日子，他们死在山里，那是冲撞了煞气，给大人您添晦气啊！”

这话一出，全场哗然。

村民们开始窃窃私语，指指点点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向角落里的许家父子。

“我就说许家那两个傻大个怎么没来，原来是送死去了。”

“真是作孽啊，为了点赏钱连命都不要了。”

“死了倒也干净，就是别把晦气带进村里来。”

许三听着这些话，整个人都在发抖，脸色惨白如纸，若不是许清流扶着，早就瘫在地上了。

李崇峻气得胡子直翘，这李黑简直是哪壶不开提哪壶，这种晦气事怎么能在大人面前说？

他刚要开口呵斥，却见李光宗摆了摆手。

“为了巴结本官？”

李光宗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他们进山去做什么？”

李黑眼珠子一转，大声说道：“听说是想抓什么祥瑞献给大人，我看就是贪心不足蛇吞象！”

“那深山里的东西是能随便抓的吗？现在好了，人死在里面，连尸首都没了！”

“抓祥瑞……”

李光宗喃喃重复了一句，眼神中闪过一丝异样的光芒。

他转过头，看向李崇峻，“三叔公，这许家兄弟，平日里为人如何？”

李崇峻还没说话，旁边的里正赶紧插嘴：“回大人，那许家兄弟虽然是外来户，但有一把子力气，平日里也算老实。”

“只是这次……唉，确实是鲁莽了。”

李光宗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只是那原本就疲惫的脸上，更多了几分失望。

他原本听说有人进深山，心里还存了一丝万一的指望，毕竟深山出奇药。

可如今听说人一天一夜没回来，怕是凶多吉少了。

“罢了。”

李光宗挥了挥手，意兴阑珊。

“生死有命，既然是为了本官进的山，若真有个三长两短，回头让账房支点银子给他们家里，也算是一点抚恤。”

说完，他转身就要往祖宅方向走。

李黑跪在地上，脸上露出了胜利的狞笑。

他扭过头，恶狠狠地瞪了许清流一眼，嘴型动了动：“死绝户！”

许清流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藏在袖子里的手掌心早已被汗水浸透。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太阳已经落到了山头，只剩下最后一点余晖洒在村口的黄土路上，把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李光宗已经走到了祠堂门口，一只脚都要迈进门槛了。

许三绝望地闭上了眼睛，两行浊泪顺着满是皱纹的脸颊流了下来：“完了……全完了……我的儿啊……”

就在这时。

咚——

一声沉闷的巨响，像是重物落地的声音，从通往后山的那条小道上传来。

紧接着，是一阵沉重而拖沓的脚步声。

沙沙……沙沙……

那声音在寂静的黄昏里显得格外清晰，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众人的心尖上。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停下了动作，齐刷刷地转头看向那个方向。

夕阳如血，将那条蜿蜒的山路染成了一片金红。

在那片刺眼的光芒中，两个高大却佝偻的身影，缓缓地走了出来。

那是怎样的一副惨状啊！

走在前面的许大山，原本结实的短打衣衫已经成了布条，挂在身上随风飘荡。

他赤裸的上身布满了纵横交错的血痕，有的还在往外渗着血珠子，那是被荆棘和灌木硬生生刮出来的。

他的头发乱得像鸡窝，脸上全是黑泥和干涸的血迹，只有那双眼睛，亮得吓人，像是两团燃烧的鬼火。

后面的许大川也没好到哪去，他的一条腿似乎受了伤，走起路来一瘸一拐，每走一步都要咬着牙倒吸一口凉气。

但他们的肩膀上，却稳稳地抬着一副用树枝和藤蔓扎成的简易担架。

担架上盖着那块从家里带出来的破棉布，鼓鼓囊囊的，看不清下面是什么。

“是……是许家兄弟！”

“天哪！他们竟然活着回来了！”

“那是人还是鬼啊？怎么造成这副德行了？”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惊呼，胆小的甚至往后退了几步，生怕沾染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李黑脸上的狞笑僵住了，眼珠子瞪得都要掉出来：“这……这怎么可能？！”

李光宗也停下了脚步，转过身，目光紧紧地锁定了那两个如同野人般的汉子。

许大山和许大川没有理会周围人的目光，他们就像是两个不知疲倦的铁人，一步一步，坚定地走到了李光宗面前。

噗通！

两人同时跪下，膝盖砸在坚硬的黄土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许大山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像是拉风箱一样。

他抬起那张满是血污的脸，声音沙哑得像是吞了把沙子，却透着一股子震人心魄的力量。

“草民……许家子许大山、许大川……”

他咽了一口唾沫，润了润干裂的喉咙。

“幸不辱命！为大人……请回福禄瑞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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