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许家院子里就有了动静。

许三起了个大早，正蹲在磨刀石旁，吭哧吭哧地磨着那把有些钝了的镰刀。

他今儿个特意换了身没补丁的衣裳，虽然洗得发白，但看着利索。

“爹，您这是要去哪儿？”

许清流推开房门，手里端着一碗刚熬好的糙米粥，热气腾腾地冒着白烟。

许三直起腰，用袖口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脸上挂着几分讨好的笑意：“幺儿醒啦？”

“爹寻思着，今儿个去村东头李大头家帮帮忙。听说他家今天要推磨做豆腐，那石磨沉，正好爹有一把子力气。”

许清流喝粥的动作一顿，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李大头？”

许清流放下碗，语气里听不出喜怒。

“就是那个家里有两头驴，还雇了两个长工的李大头？”

“对啊！”

许三没听出儿子话里的意思，反而有些兴奋地搓了搓手。

“他可是族老李崇峻的亲侄子，家里富得流油。”

“爹去帮把手，也不图他给钱，就图混个脸熟。”

“要是能让他高看咱们一眼，以后在村里也好说话不是？”

许三越说越觉得自己这主意不错。

在他看来，要想在村里站稳脚跟，就得巴结那些有头有脸的人物。

“把镰刀放下。”

许清流的声音突然冷了下来，像是数九寒天里的一盆凉水，直接浇在了许三那热乎乎的心头上。

许三愣住了，手里的镰刀僵在半空：“幺儿，咋……咋了？”

“爹，您糊涂啊。”

许清流叹了口气，走到父亲面前，那双清澈的眼睛里透着一股子恨铁不成钢的无奈。

“李大头家缺劳力吗？他家那两头驴是摆设吗？那两个长工是吃干饭的吗？”

许三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又说不出话来：“这……多个人多份力嘛……”

“多个人？”

许清流冷笑一声。

“在他李大头眼里，您这就不是去帮忙，是去讨饭！是去巴结！”

“是咱们许家犯贱，上赶着去给他当不要钱的奴才！”

这话有些重，刺得许三脸皮子发烫。

“幺儿，话不能这么说吧……咱们是一片好心……”

“好心？”

许清流打断了父亲的话，目光锐利如刀。

“爹，您记住一句话，锦上添花的事儿，做了也是白做，人家转头就忘。”

“只有雪中送炭，那才叫恩情，那才能让人记一辈子！”

许清流背着手，在院子里走了两步，指着村东头的方向。

“李大头那种富户，平日里围着他转的人多了去了。”

“您去帮他推磨，累死累活干一天，顶多换来人家一句‘许老三还算勤快’，搞不好还要嫌您身上脏，怕您弄脏了他家的豆腐坊。”

“这种廉价的好人，咱们许家不做！”

许三被儿子这一通抢白，说得哑口无言。

他仔细琢磨了一下，好像还真是这么个理儿。

以前他也帮过村里几个富户干活，人家确实没怎么正眼瞧过他，有时候给两个赏钱，那眼神都像是在打发叫花子。

“那……那咱们帮谁？”

许三有些泄气地把镰刀扔回磨刀石上。

“总不能真在家闲着吧？你昨晚不是说要施恩吗？”

“当然要帮，但要帮对人。”

许清流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名字。这是他昨晚连夜回忆整理出来的。

“大哥，二哥，你们过来。”

正在院子里打熬力气的许大山和许大川两兄弟闻声凑了过来，一个个光着膀子，肌肉虬结，看着就吓人。

“幺弟，啥吩咐？”许大山抹了一把脸上的汗。

“今儿个咱们兵分两路。”

许清流指着纸上的名字，条理清晰地安排道。

“大哥二哥，你们带上工具和泥瓦刀，去村西头的王阿婆家。”

“王阿婆？”

许大川挠了挠头。

“就是那个死了儿子，带着三个孙子过日子的瞎眼婆婆？”

“对。”

许清流点了点头。

“她家那猪圈塌了半个月了，一直没钱修。”

“那头猪可是她家过年的指望，要是跑了或者冻死了，这一家老小冬天就得喝西北风。”

“你们去，把那猪圈给修好，记住，要修得结实，别偷工减料。”

许大山一拍胸脯：“放心吧幺弟！修猪圈这活儿俺拿手！保准比她那正房还结实！”

“还有。”

许清流转头看向许三。

“爹，您别去李大头家了。您去李老二家。”

“李老二？”

许三皱了皱眉。

“那个前年上山摔断了腿的瘸子？他家穷得叮当响，我去帮他干啥？”

“正因为他穷，正因为他腿脚不便，您才要去。”

许清流目光深邃。

“他家地里的水渠堵了，他腿脚不好，疏通不了。”

“您去帮他把水渠通了，再帮他把地里的杂草除一除。”

许三虽然心里还是觉得帮穷人没啥油水，但既然儿子发了话，他也只能点头应下。

“都记住了。”

许清流最后叮嘱道。

“去了之后，少说话，多干活。”

“要是人家给钱给东西，一律不许收。”

“就说一句话：‘乡里乡亲的，搭把手的事儿，不值当谢’。”

“咱们不是去当孙子的，咱们是去当救星的。”

“要把这腰杆子挺直了，把这事儿做得漂漂亮亮的！”

“是！”父子三人齐声应道，各自扛着工具出了门。

日头渐渐升高，村西头的贫民区里，一片死寂。

这里住的大多是村里的边缘人，要么是孤寡老人，要么是残疾病弱，平日里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王阿婆正坐在自家破败的院门口，听着猪圈里那头瘦猪哼哼唧唧的叫声，愁得直抹眼泪。

那猪圈的墙塌了一半，风呼呼地往里灌，眼瞅着这猪就要保不住了。

突然，一阵沉重的脚步声传来，震得地上的土都在颤。

王阿婆虽然眼睛不太好使，但耳朵灵。

她惊恐地抬起头，模模糊糊看见两个像黑铁塔一样的壮汉正朝自家走来。

那两人光着膀子，满身横肉，手里还提着铁锹和泥刀，看着就像是来讨债的凶神。

“你……你们是谁？要干啥？”

王阿婆吓得哆嗦成一团，把身后的三个小孙子紧紧护在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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