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正家的堂屋并不宽敞，正午的日头毒辣，透过窗棂子斜射、进来，照得空气里的尘埃都在乱舞。

屋里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上气。

那张掉了漆的八仙桌上，摊着一张皱巴巴的红契，旁边是一方砚台，墨汁未干，散发着一股子陈旧的味道。

李黑手里捏着笔，那笔杆子在他手里好像有千斤重。

他整个人佝偻着背，像是被抽了筋的虾米，那张原本横肉丛生的脸上，此刻是一片死灰，嘴唇哆哆嗦嗦，半天落不下笔。

“磨蹭什么呢？”

李崇峻坐在太师椅上，端着茶碗抿了一一口，眼皮子都没抬一下，声音冷得像冰碴子。

“全村老少都在外面看着呢，你是不是还想让我请你去祠堂里跪着写？”

这话说得不重，却像是一鞭子抽在了李黑的脊梁骨上。

李黑浑身一颤，那一笔终于歪歪扭扭地落了下去。

他在红契的背面写上了转让的字据，又在那上面按了个鲜红的手印。

那红印泥沾在手指头上，红得刺眼，在李黑看来，这就跟割了他的肉流出的血没两样。

“还要那三吊钱。”

许清流站在桌边，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子不容置疑。

他个头还没桌子高，却背着手，像个小大人似的盯着李黑。

“那是惊吓费，也是误工费，这几天为了这破事，我家两亩地荒着，还要被你堵门骂街，这笔账，得算清楚。”

李黑猛地抬起头，眼珠子里全是红血丝，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许家的小兔崽子，你别太……”

啪！

李崇峻把茶碗重重地往桌上一顿。

“拿钱！”

李黑那点刚冒头的狠劲儿瞬间就被砸了回去。

他哆哆嗦嗦地从怀里掏出那三吊钱。

那是他刚才回家翻箱倒柜，甚至把自家婆娘的私房钱都搜刮出来才凑齐的。

铜钱是用麻绳串着的，沉甸甸的。

李黑的手死死攥着那钱串子，指关节都泛了白，那是真舍不得撒手啊。

这钱要是给出去，他家接下来几个月连咸菜都得省着吃。

许大山可不管那么多，上前一步，那只蒲扇般的大手一把抓住了钱串子的另一头。

“拿来吧你！”

许大山猛地一用力。

李黑哪里是这头人形暴熊的对手？

身子被拽得一个趔趄，差点趴在桌子上，手里的钱串子也就顺势脱了手。

“哎哟我的钱啊……”

李黑发出一声像是死了亲爹般的哀嚎，心疼得眼泪都要掉下来了。

许大山咧嘴一笑，把钱串子往腰里一别，发出哗啦啦的脆响，听着就让人心里舒坦。

他另一只手抓起桌上的红契，小心翼翼地吹了吹未干的墨迹，叠好揣进怀里，那模样比娶媳妇还高兴。

“行了，手续办完了。”

李崇峻站起身，掸了掸衣摆上的灰尘，没好气地瞪了李黑一眼。

“以后把眼珠子擦亮了，别什么人的主意都敢打。滚吧！”

李黑像是丢了魂一样，垂头丧气地往外挪。

许清流冲着李崇峻拱了拱手：“多谢叔公主持公道。”

李崇峻看着这个只有七岁的孩子，眼神复杂地叹了口气：“你也别谢我，这是你自己争来的。以后……好自为之吧。”

一行人走出了里正家的院门。

门口早就围满了看热闹的村民。大槐树下，磨盘边上，甚至连别人家的墙头上都趴满了人。

大家伙儿都想看看，这出狼来了的大戏，到底是个什么结局。

见几人出来，原本嘈杂的人群瞬间安静了不少。

李黑低着头，恨不得把脸埋进裤裆里。

他不仅把抢来的地吐出去了，还赔了钱，挨了骂，更要命的是以后连祭祖都去不了，这脸算是彻底丢尽了。

他只想赶紧钻进人群，溜回家去躲着，哪怕这辈子不出门都行。

就在李黑即将迈进人群的那一刻。

“慢着！”

一道清脆的童音，在正午的烈日下显得格外响亮。

许清流站在里正家门口那高高的青石台阶上，小小的身板挺得笔直，身后的影子被拉得老长。

李黑身子一僵，回过头，眼里满是怨毒。

“地都还了，钱也赔了，你还要干啥？非要把人逼死不成？”

村民们也都一脸疑惑地看着许清流。

按理说，许家这次是大获全胜，不仅拿回了地，还让李黑吃了大亏，这事儿就算翻篇了。

这小郎君叫住大家伙儿，是还想再踩李黑一脚？

许清流没理会李黑的叫嚣，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个村民。

那眼神里没有胜利者的张狂，反倒带着一股子让人心安的诚恳和感激。

“各位叔伯婶娘，各位兄弟姐妹。”

许清流往前走了一步，站在最高处，声音朗朗。

“大家都知道，咱们许家是外来户，祖上也是做那不入流的行当。”

“在这李家村，我们人微言轻，平日里要是受了欺负，也只能打碎了牙往肚子里咽。”

人群里一阵骚动，不少人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但是今天！”

许清流的声音陡然拔高，小手一挥。

“今天，是大家伙儿帮我们许家讨回了公道，是叔公和各位长辈，没让我们这家外姓人受了那天大的委屈！”

“这地，虽然现在拿回来了，但在清流看来，这已经不仅仅是我们许家的地，更是全村公道的见证！”

村民们听得一愣一愣的。

这话说得，咋这么让人心里热乎呢？

本来也就是来看个热闹，顺便踩李黑两脚，怎么到了这孩子嘴里，就成了大家伙儿主持正义了？

但这高帽子戴得舒服啊！谁不愿意当个好人？谁不愿意被人夸一句公道？

“许家小郎君，这话说得在理！”

铁匠李大锤把手里的锤子往地上一杵，瓮声瓮气地喊道。

“咱们李家村虽然护短，但那是护着有理的人，李黑那是没理，咱们肯定不帮他！”

“对！咱们帮理不帮亲！”

许清流看着群情激奋的众人，微微一笑，转头看向身旁的许大山。

“大哥，把那红契拿出来。”

许大山虽然不知道幺弟要干啥，但还是听话地把红契掏了出来，高高举过头顶。

阳光下，那红色的印章和手印格外醒目。

许清流指着那红契，深吸了一口气，大声宣布：“为了感谢各位乡亲今天的仗义执言，也为了感谢大家平日里对我们许家的照拂，我许清流，代表许家上下，在此立下一个誓言！”

全场瞬间安静下来，连根针掉地上都能听见。

“从今年起，这未来三年里！”

许清流竖起三根手指，字字铿锵。

“这两亩地里产出的粮食，哪怕是风调雨顺大丰收也好，哪怕是遭了灾只能收一点也罢，无论多少，我们许家都会拿出其中的一成！”

“这一成粮食，我们一粒米不留，全部无偿捐给村里的孤寡老人，还有那些没了爹娘、无依无靠的稚童！”

轰！

这话一出，就像是一块巨石砸进了平静的水塘里，激起了千层浪。

人群瞬间炸开了锅。

“啥？捐一成？”

“我的老天爷，这许家是疯了还是傻了？那可都是白花花的粮食啊！”

“这……这也太仁义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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