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种还是不种?
昏暗的屋内,空气仿佛被许清流那番话抽干了,只剩下几道粗重的呼吸声。
许望祖死死盯着这个年仅七岁的孙子。
他那双浑浊的老眼里,震惊、欣慰、甚至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敬畏,交织在一起。
他活了六十多年,在刑场见过人头落地,在村里见过尔虞我诈,却从未见过如此深沉、如此狠辣的算计。
这哪里是一个孩子能想出来的法子?
这分明是老天爷看许家受辱太久,特意降下的文曲星,来给许家换命的!
许望祖缓缓站起身,他的动作很慢,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肃穆。
他没有去拿那根平日里形影不离的枣木拐杖,而是走到了中堂的灵位前。
噗通。
老头子跪了下去,对着许家先祖的灵位重重磕了三个头。
“爹,您这是干啥?”许三吓了一跳,赶紧上前想搀扶。
“跪下!”许望祖厉喝一声。
许三、许大山、许大川三父子不敢怠慢,齐刷刷跪在老头子身后。
许望祖转过头,目光如炬,扫过每一个儿孙的脸。
“你们都给我听好了。”
许望祖的声音在狭小的屋内回荡,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从今天起,咱们许家,清流就是主心骨。”
“往后凡是关乎家计的大事,只要清流开了口,全家上下必须听从,不得质疑,不得推诿!”
“谁要是敢仗着长辈兄长的身份拿大,老子亲手打断他的腿,把他赶出家门!”
许三愣住了,他看着自家那个还没桌子高的小儿子,张了张嘴,最终还是低下了头:“是,爹。儿子记住了。”
许大山和许大川对视一眼,眼里没有半分不服,反而满是兴奋。
“爷爷放心,俺们以后全听幺弟的!”
许清流站在一旁,看着这些为了他敢去拼命、如今又无条件信任他的家人。
前世,他孤身一人在冰冷的城市里打拼,死的时候身边连个送终的人都没有。
而这一世,虽然家境贫寒,虽然身处贱籍,但这股子血浓于水的亲情,却像是一股暖流,瞬间填满了他的心房。
他暗自攥紧了拳头。
既然占了这副身躯,那他就是许清流。
他不仅要让李黑付出代价,更要带着这家人,彻底撕碎这贱籍的枷锁,让他们在这大梁朝,活得顶天立地,富贵长青!
接下来的三日,李家村出现了一幕奇景。
原本应该为了丢地而哭天抢地的许家,竟然大门紧闭,安静得落针可闻。
而李黑却忙得不可开交。
他逢人便吹嘘自己如何威风,如何让许家那群刽子手低头认栽,如何白得了两亩上好的熟地。
“瞧瞧,这就是红契!”
李黑站在村口的歪脖子树下,手里挥舞着一张盖了官印的黄纸,唾沫星子横飞。
“许家那小崽子还算识相,知道这李家村谁才是主子,以后啊,那片荒山就是我李黑的聚宝盆了!”
村民们有的附和,有的冷笑,更多的是在看热闹。
许家人偶尔出门挑水,面对李黑的冷嘲热讽,竟然都低着头,一言不发。
许大山和许大川这两头暴熊,竟然也转了性,任凭李黑的儿子李宪在他们面前吐口水,也只是默默擦掉,转身回屋。
“怂了!许家彻底怂了!”
这是李家村所有人共同的想法。
第四天一早,天刚蒙蒙亮。
李黑带着两个大儿子,还有那个闯了祸的李宪,挑着粪桶,扛着锄头,兴冲冲地往后山赶去。
“爹,这地真肥啊。”
李宪跑在最前面,指着那片翻整得平平整整的土地,眼里全是贪婪。
“许家那群傻子,费了半天劲,全给咱家做了嫁衣。”
李黑嘿嘿一笑,抹了一把脸上的汗:“那是,等这茬庄稼收了,爹给你娶个媳妇!”
父子四人踏入田间。
此时的山林,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诡异。
原本应该清脆的鸟鸣声消失了,四周静得可怕。
一阵阴风从深林深处吹来,带着一股子令人作呕的腥甜味。
李黑打了个冷颤,左右看了看。
“爹,我咋觉得这地方凉飕飕的?”
李宪缩了缩脖子,手里的锄头都有些拿不稳。
“怕个屁!大白天的,还能有鬼不成?”
李黑骂了一句,可他心里也有些发毛。
他总觉得,在那茂密的灌木丛后,似乎有无数双眼睛在盯着他们。
“快干活!把粪撒了,今天就把种下下去!”
李黑催促着,弯下腰开始翻土。
李宪憋了一泡尿,嘟囔着走向田边的草丛。
他刚解开裤带,正准备痛快一下,目光不经意间往草丛深处一瞥。
那一瞬,他的血液仿佛凝固了。
在幽暗的草影中,两点绿油油的光芒,正死死地锁定着他。
那不是光,那是野兽的眼睛!
“爹……”
李宪的声音颤抖得变了调,裤裆瞬间湿了一大片,却不是因为尿急。
“嚎丧呢你!”李黑不耐烦地抬起头。
“有狼啊!”
李宪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连滚带爬地往回跑。
李黑还没反应过来,就听见灌木丛中传来一阵令人牙酸的低吼。
“嗷呜!”
一道灰色的影迹,如同闪电般从林中窜出。
那是一头体型硕大的孤狼,浑身毛发杂乱,一双狼眼里满是嗜血的疯狂。
“妈呀!”
李黑吓得魂飞魄散,手里的锄头直接扔到了脚面上,疼得他惨叫一声。
可他顾不上疼了。
因为在那头孤狼身后,林子里传来了密密麻麻的脚步声。
树枝断裂的声音,沉重的喘息声,还有野猪那特有的哼唧声,此起彼伏。
“快跑!快跑啊!”
李黑哪里还有半点刚才的威风?他连滚带爬地冲向山下,两个大儿子跑得比他还快,连亲爹都顾不上了。
李宪在后面跑丢了一只鞋,脚底被石子扎得鲜血淋漓,却根本不敢停下。
父子四人一路狂奔,身后的狼嚎声不绝于耳。
当他们冲进李家村的时候,全村人都惊呆了。
只见李黑衣衫褴褛,后背被树枝划开了几道大口子,满脸都是血痕。
李宪更惨,裤子掉了一半,光着一只脚,整个人抖得像筛糠一样。
“狼!山上全是狼!”
李黑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眼神涣散。
“李黑,你胡说啥呢?那荒山虽然偏,但许家在那儿种了半年地,也没见闹狼灾啊。”
里正李老三闻讯赶来,皱着眉头问道。
“真的!全是狼!它们就像疯了一样,专门往我那地里钻!”
李黑哭丧着脸,声音里带着哭腔。
他试图拉拢几个胆大的村民上山帮他驱兽,可众人一听那地闹狼灾,纷纷往后退。
“李黑,那地本就是凶地,许家那是刽子手出身,命硬,压得住。你这命……怕是压不住啊。”
“就是,那地咱们可不敢去,万一丢了命,谁赔?”
村民们指指点点,眼神里满是嫌弃。
李黑坐在泥地上,看着远处那座阴森森的荒山,心里一阵阵发凉。
这地……没法种了。
只要那些畜生在那儿待着,谁上去谁就是送死!
“不种了!老子不种了!”
李黑咬着牙,恨恨地骂道。
“反正那地是许家开出来的,荒了就荒了,老子不稀罕!”
他心里盘算着,虽然地种不成,但好歹没让许家占便宜,自己也不算亏。
就在这时,许家那扇紧闭了三天的木门,吱呀一声开了。
许三在许清流的示意下,慢悠悠地走了出来。
他手里提着一包点心,脸上挂着一种让人捉摸不透的关切笑容。
他径直走到李黑面前,看着瘫在地上的李黑,故作惊讶地叫了一声。
“哎呀,李黑兄弟,你这是咋了?咋弄成这副模样?”
李黑瞪了许三一眼,没好气地吼道:“滚!少在这儿看老子笑话!”
许三也不恼,他蹲下身子,压低了声音,语气诚恳得让人想哭。
“李黑兄弟,我听人说,你那地里闹了畜生?这可真是太不幸了。”
“不过啊,我得提醒你一句。”
许三故意提高了嗓门,确保周围的村民都能听见。
“你现在可是那两亩地的正主了,红契都签了,名字也上册了。”
李黑心里咯噔一下,一股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
“你……你想说啥?”
许三叹了口气,一脸同情地拍了拍李黑的肩膀。
“咱们大梁律法严明,为了防止流民作乱,朝廷严禁荒废耕地。”
“只要是登记在册的熟地,不管你种不种,不管你有没有收成,秋后的税粮,那是一粒都不能少的。”
许三掰着手指头,一字一句地说道:“两亩地,按规矩得交六十斤皇粮,你要是交不上,官府可是要拿人去抵罪的。轻则杖责,重则充军啊!”
李黑的脸,瞬间从惨白变成了死灰。
他张大了嘴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原本以为,地荒了也就荒了,顶多是白忙活一场。
可他万万没想到,那张他视若珍宝的红契,竟然成了一道锁魂钩!
种,有狼,会丢命。
不种,有税,会坐牢。
噗通。
李黑整个人瘫软在泥地上,双眼无神地望着天空,嘴里喃喃自语。
“完了……全完了……”
(https://www.95ebook.com/bi/291210/36220243.html)
1秒记住笔趣阁:www.95ebook.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95ebook.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