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算到绝
屋内光线昏暗,空气沉闷得仿佛凝固了一般。
许三像头被困在磨坊里的驴,围着那张缺了角的方桌转了一圈又一圈。
他那双布满老茧的大手在空中胡乱挥舞,嘴里念念叨叨,唾沫星子喷得老远。
“死棋?啥叫死棋?”
“幺儿啊,你爹我是个粗人,不懂你们读书人的弯弯绕。”
“我就知道那红契一签,官府的大印一盖,那地就是铁打的李家姓!天王老子来了也翻不了案!”
许三猛地停下脚步,胸膛剧烈起伏,眼珠子瞪得溜圆,死死盯着坐在桌边的儿子。
许清流神色淡然,仿佛没听见父亲的咆哮。
他伸出修长的手指,轻轻拨弄着桌上茶碗的盖子,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这清脆的声音在焦躁的屋内显得格外突兀,却又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镇定。
“爹,您坐。”
许清流的声音不大,却像是一盆凉水,浇在了许三冒烟的脑门上。
“我坐个屁!”
许三急得直跺脚,脚下的泥地被他踩出了个坑。
就在这时,里屋那扇破旧的门帘被猛地掀开。
许大山和许大川两兄弟揉着惺忪的睡眼走了出来。
昨晚忙活了大半宿,两人刚补了一觉,这会儿还迷糊着。
“爹,咋了这是?跟谁吵吵呢?”
许大山打了个哈欠,瓮声瓮气地问道。
随即他像是想起了什么,眼睛一亮,凑到许三跟前。
“是不是李黑那狗东西遭报应了?咱们是不是能把地抢回来了?”
许三正愁没处撒火,听了这话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指着许清流骂道。
“抢个屁!你幺弟刚才把李黑送去见里正了!”
“还要教人家怎么换红契,怎么把地坐实了!这下好了,咱们连个念想都没了!”
“啥?!”
许大川一听这话,那股子蛮劲儿瞬间上来了。
他两步窜到许清流面前,那张黑脸涨成了猪肝色,脖子上的青筋像蚯蚓一样暴起。
“幺弟!你是不是糊涂了?”
“那地是咱们拿命换来的!你让他签了红契,那不就是把肉包子喂了狗,还给狗把门关上了吗?”
“不行!俺不能忍!”
许大川嗓门大得像打雷,震得房梁上的灰尘簌簌往下落。
许大山也急了,转身就要往外冲,顺手抄起门后的扁担。
“俺这就去把李黑截回来!只要他没按手印,这事儿就不算完!”
“对!截回来!大不了把他腿打断,让他去不了县衙!”
许大川也跟着起哄,两兄弟像两头暴怒的公牛,眼瞅着就要冲出家门去拼命。
屋内瞬间乱成了一锅粥。
砰!
一声巨响,震得桌上的茶碗都跳了起来。
许望祖手里握着那根枣木拐杖,重重地顿在地上。
“都给我闭嘴!”
这一嗓子中气十足,把正要冲出门的两兄弟吼得身形一顿。
“反了天了是吧?”
许望祖目光如刀,一一扫过三个儿孙。
“在这个家,只要我老头子还有一口气在,就轮不到你们撒野!大山、大川,给我滚回来坐下!”
两兄弟虽然浑,但最怕爷爷。
见老爷子动了真火,两人缩了缩脖子,不情不愿地把扁担放下,耷拉着脑袋坐回了板凳上,只是那眼神里依旧透着不服气。
许望祖深吸了一口气,平复了一下胸口的起伏。
他转过头,目光复杂地看向许清流。
虽然他也觉得幺孙这事儿办得离谱,但他忘不了刚才在院子里,这孩子几句话就把李老三逼退的那份从容。
那是读书人才有的心眼,是他们这些泥腿子几辈子都修不来的本事。
“老大,去把院门插上。老二,把窗户关严实了。”许望祖沉声吩咐道。
待到门窗紧闭,屋内光线更暗了几分,老头子才转过身,双手拄着拐杖,身子微微前倾,死死盯着许清流的眼睛。
“清流啊,阿祖把这老脸都豁出去了,信你这一回。”
许望祖的声音低沉沙哑。
“现在没外人了,你给阿祖交个底。”
“这红契一签,地就是人家的了,这到底是哪门子的死棋?你要是说不出个道道来,别说你爹和你哥,就是阿祖这心里,也过不去这道坎。”
屋内瞬间安静下来,四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许清流。
许清流看着家人那一张张焦急、愤怒却又带着一丝期盼的脸,轻轻叹了口气。
他知道,不把这层窗户纸捅破,这家里是安生不了了。
“阿祖,爹,大哥二哥。”
“咱们大梁的律法,你们都知道。我想问问爹,这地里的收成,是怎么个交税法?”
许三愣了一下,没想到儿子这时候问这个。
他皱着眉头,没好气地说道:“这还用问?按亩头算!”
“不管你是旱地还是水田,只要在册子上,一亩地就得交一亩地的皇粮,这是朝廷的规矩,少一粒米都要抓去坐牢的!”
作为庄稼汉,许三对这苛捐杂税最是敏感,那是刻在骨子里的痛。
许清流点了点头,嘴角露出意味深长的笑意。
“爹说得对,咱们北边的旱地,若是风调雨顺,一亩地撑死能打二百、斤粮食。”
“朝廷的税,一亩地要抽走三四十斤。”
“那两亩地,就是六十到八十斤的税粮。”
许清流不紧不慢的说着,吊足了众人的胃口。
“那我再问爹一句。”
“若是那地里一粒粮食都收不上来呢?”
“收不上来?”
许三下意识地接话。
“收不上来也得交啊!朝廷才不管你遭没遭灾,除非是全县大旱,皇上下旨免税,否则就是卖儿卖女,这税也得……”
话说到一半,许三的声音戛然而止。
那双原本充满怒火的眼睛,此刻正一点点瞪大。
啪嗒。
许望祖手里的拐杖滑了一下,撞在桌腿上。
老头子身子猛地一颤,一脸惊骇。
他听懂了。
许清流看着众人的反应,继续不紧不慢地补刀。
“李黑家原本有三亩地,加上这两亩,一共五亩。”
“按照大梁律例,他一年得交近二百、斤的税粮。”
“若是那两亩新地,因为猛兽作乱,颗粒无收……”
许清流顿了顿,眼神变得锐利如刀。
“官府的税册上,白纸黑字写着那是他李黑的地,这六十多斤的税粮,他拿什么交?”
屋内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许大川粗重的呼吸声,像拉风箱一样响。
“他……他得从自家那三亩地的收成里,倒贴出来!”
许大山结结巴巴地喊了出来,声音都在发抖。
“没错。”
许清流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残忍的微笑。
“这就是我为什么要逼着他去签红契,为什么要让他把名字坐实了。”
“如果地还在我们名下,猛兽来了,种不出粮食,被抓去坐牢、卖儿卖女交税的,就是咱们许家。”
“但现在,这名字改成了李黑。”
许清流伸出手,在桌面上那个水圈上重重一点,水渍四溅。
“这哪里是两亩地?这是两张催命符。”
“只要那地里长不出庄稼,李黑就得拿自家的口粮去填这个无底洞,一年填不上,两年填不上,三年……他李黑就算有金山银山,也得被这两亩荒地给活活拖死!”
“嘶。”
许三倒吸了一口凉气,整个人瘫软在板凳上。
他看着眼前这个只有七岁的儿子,只觉得后背一阵阵发凉,头皮发麻。
这哪里是读书读傻了?这分明是读书读成了精!
杀人不用刀,这才是真正的杀人不用刀啊!
“高!实在是高!”
许望祖激动得胡子都在抖,那双老眼里满是精光。
“李黑那个贪财鬼,只盯着地里的收成,却忘了这地也是要吃人的!这红契一签,他就是想赖都赖不掉!”
“哈哈哈哈!痛快!”
许大川猛地一拍大腿,乐得嘴都歪了。
“俺就说幺弟是文曲星下凡!这脑子咋长的?这下李黑那狗东西,怕是要哭都没地儿哭去!”
“那还等啥?”
许大山兴奋地站起来,搓着那双蒲扇般的大手,眼里闪烁着凶光。
“幺弟,既然这样,那俺今晚就再去趟后山!把那诱饵再加倍!”
“俺要把方圆十里的野猪都引过来,明天就让李黑那地里全是猪蹄印子!吓死那个王八蛋!”
“对!今晚就去!让他明天一早去地里,直接吓尿裤子!”
许大川也跟着嚷嚷,恨不得现在天就黑下来。
两兄弟摩拳擦掌,仿佛已经看到了李黑跪地求饶的惨样。
“慢着。”
一道清冷的声音,再次给这热火朝天的气氛降了温。
许清流坐在桌边,微微摇了摇头,那双深邃的眸子里,闪烁着一种让人捉摸不透的光芒。
“大哥,二哥,你们急什么?”
许大山一愣,挠了挠头:。
幺弟,不是要让他种不成地吗?早点把野兽引来,他不就早点倒霉吗?”
“现在引来,地还是荒的。”
许清流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狡黠的笑容。
“那地里全是乱石,土也硬,还没下肥。”
“李黑今天挑了两担大粪去,那是好东西,不能浪费。”
“咱们得等。”
“等他把地里的石头捡干净了,等他把土翻松了,等他把家里积攒了一冬天的农家肥都施进去了,再等他花银子买了种子,辛辛苦苦播种下去……”
许清流眯起眼睛,露出一股与年龄不服的气势。
“等到那时候,咱们再把山神爷的客人们请下来。”
“我们要的不光是地,还要让他李黑,给咱们许家当免费的长工。”
“地,他帮咱们翻;肥,他帮咱们施;种,他帮咱们下。”
“最后,咱们再把地收回来,坐享其成。”
许清流说完,端起桌上的茶碗,轻轻抿了一口。
屋内再次陷入了死寂。
这一次,不是因为绝望,也不是因为震惊,而是因为一种来自灵魂深处的战栗。
许三看着儿子,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他活了半辈子,见过狠的,见过坏的,但从来没见过这么……这么绝的。
这哪里是把人往死里整?这是要把人骨头渣子都榨干啊!
许大山和许大川两兄弟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一丝敬畏。
他们突然觉得,以前在山上遇到的那些独眼狼王、黑瞎子,跟自家这个幺弟比起来,简直单纯得可爱。
“咕咚。”
许大川咽了一口唾沫,小声嘀咕道。
“哥,以后咱们还是少惹幺弟生气吧,俺怕被卖了还在帮他数钱。”
许望祖看着这一幕,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脸上露出了前所未有的欣慰笑容。
“好!好啊!”
“咱们老许家,这回是真的要翻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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