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请神容易送神难
两扇破败的榆木门板,在许清流身后重重合拢。
吱呀!
一声酸涩的摩擦声,将院外李黑那猖狂的笑声隔绝在了外头。
屋内光线骤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尚未散去的药渣苦气。
许清流背靠着门板,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那双在阳光下显得清澈无害的眸子,哪里还有半点七岁孩童的稚嫩?
“作孽啊……”
母亲张氏瘫坐在板凳上,双手拍着大腿,哭声压抑又绝望。
“那可是两亩熟地啊!”
“那是咱们全家老小,从乱石堆里一点点抠出来的命根子啊!就就这么没了?”
张氏哭得浑身颤抖,那两亩地是许家脱了贱籍后,挺直腰杆做人的底气。
没了地,就等于没了粮。
没了粮,这一大家子人,拿什么熬过接下来的寒冬?
“哭!就知道哭!”
一直憋着一口气的许三终于炸了。
这个平日里最疼儿子的汉子,此刻却像是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
他一屁股坐在条凳上,那条凳发出咯吱一声惨叫,仿佛随时会散架。
许三双手抱着脑袋,粗糙的手指死死抓着乱糟糟的头发,猛地抬起头,眼珠子里全是红血丝,死死盯着许清流。
“幺儿啊!你是不是读书读傻了?”
许三的声音沙哑,满脸不解。
“那李黑是个什么东西?那就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狼,你把肉喂到狼嘴里,还指望他念你的好?你怎么能上下嘴皮子一碰,就把地送给他了?”
“爹……”许清流刚想开口。
“你别叫我爹!”
许三猛地站起身,大步走到许清流面前。
他摊开那双蒲扇般的大手,直接怼到了许清流的眼皮子底下。
那双手上,布满了老茧,指关节粗大变形,好几处伤口还没结痂,那是搬石头时被棱角割破的。
“你看清楚!”
许三吼道,唾沫星子飞溅:“咱们祖上是外来户,好地轮不到咱们!靠祖上开垦的一亩地根本活下去。所以一直想在开点荒地!”
“那荒山全是乱石,是你爷爷,是你两个哥哥,还有我!”
“咱们爷四个,没日没夜地刨了三年,手烂了裹把草灰接着干,肩膀肿了拿热石块烫一烫接着扛!”
“好不容易把生地养成了熟地,眼瞅着就要下种了……”
许三说着说着,这个七尺高的汉子,眼眶竟然红了,声音哽咽。
“如今农时都要过了,再去开荒根本来不及。”
“没了这地,明年全家靠那剩的一亩地都要喝西北风!幺儿,你这是要把一家人往死路上逼啊!”
屋内一片死寂。
只有母亲压抑的抽泣声和许三粗重的喘息声。
角落里,许大山和许大川两兄弟垂着头,像两座坍塌的小山。
他们手里还攥着那把没送出去的猎刀,刀刃锋利,此刻却显得无比沉重。
他们有力气,能打猎,能杀狼,可面对这种局面,他们觉得浑身力气打在了棉花上。
弟弟怕了。
这是两兄弟此刻唯一的念头。
毕竟才七岁,被李黑那凶神恶煞的样子吓破了胆,为了保命割地求饶,也怪不得他。
只是这心里,憋屈得想拿刀把自己捅个窟窿。
绝望的情绪,在这间破败的茅草屋蔓延。
祖父此刻也没有说话,尽管他相信自己幺孙,可是毕竟是辛辛苦苦的两亩地啊。
许清流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他看着父亲那双颤抖的手,看着哥哥们颓废的背影,看着祖父那张瞬间苍老了十岁的脸。
前世,他孤身一人,哪怕被人欺辱至死,也无人为他流一滴泪。
今生,这群家人虽然粗鲁,虽然没见识,但他们是真的把许清流当成了命。
“呼……”
许清流走到桌边,提起缺了口的陶壶,倒了一碗凉水。
他端着水,走到许三面前,双手递了过去。
那张苍白的小脸上,没有丝毫慌乱,反而露出一丝淡淡的微笑。
那笑容里,透着一股子让人看不懂的笃定。
“爹,喝口水,消消气。”
许三一愣,看着儿子那双平静得过分的眼睛,下意识地接过了碗。
“爹,娘,阿祖。”
许清流转过身,目光扫过屋内的每一个人,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你们真以为,我把地送给李黑,他就真能种得成?”
“那地,姓许。只要我不点头,天王老子来了,他也种不出一粒粮食。”
“早晚还是咱们的,跑不掉。”
这话一出,屋里几人都愣住了。
一直坐在主位上沉默抽着旱烟的许望祖,猛地抬起头。
老头子那双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他想起了之前那个念头,文曲转世。
这孩子醒来后,行事作风大变。
刚才在院子里,几句话就把李老三那个老狐狸怼得哑口无言,那份气度,绝不是一个七岁孩童能有的。
莫非这幺孙真有什么计策?
许望祖用烟杆敲了敲桌腿,发出的脆响止住了许三刚要出口的抱怨。
“都闭嘴!”
老头子沉着脸,目光如炬地盯着这个最小的孙子。
“三儿,坐下!听清流说。”
许三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恨恨地一跺脚,坐回了板凳上。
许望祖身子前倾,语气里带着一丝急切。
“清流,这快说说你有主意?”
许清流点了点头。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转过身,目光投向了蹲在墙角的两个哥哥。
“大哥,二哥。”
许清流走到许大山和许大川面前。
他才七岁,个头刚到两个哥哥的腰间。
他得仰起头,才能看清这两位壮硕如熊的兄长。
“这件事情,光靠我动嘴不行,还得靠大哥二哥的一身本事。”
两兄弟一脸茫然,互相对视一眼。
许大山挠了挠头,瓮声瓮气地说道。
“幺弟,只要能把地拿回来,你让俺们干啥都行!”
“是不是去把李黑家的苗给拔了?还是趁夜里去把他家房子点了?”
“那是下三滥的手段,咱们不做。”
许清流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冷意,那笑容里透着一股子让人心惊的寒气。
“大哥,你想想,李家村这么多年,人也不少,为何没人去那片荒山开荒?”
许大山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回答。
“那地方靠近深山老林,离村子远,平日里野猪、豺狼多得是。”
“前些年还有大虫下山叼走过小孩,谁敢去那儿种地?那是嫌命长。”
说到这,许大山似乎抓住了什么,眼睛猛地瞪大。
许清流点了点头,循循善诱。
“没错。那地方是凶地。”
“咱们家敢去,是因为有你们两个十里八乡最好的猎手镇着,你们在田边设了陷阱,撒了驱兽粉,还在树上挂了狼皮。”
“那些畜生闻着味儿,知道这里有硬茬子,才不敢靠近。”
许清流顿了顿,眼神变得锐利如刀。
“可他李黑家有什么?”
“他那两个儿子,除了会欺负小孩,见到野猪怕是腿都要吓软。”
“如果山上的猛兽回来,他李黑一家,还敢上去种地吗?”
仿佛一道惊雷在屋内炸响。
“俺懂了!”
许大川猛地一拍大腿,激动得满脸通红。
“幺弟的意思是,咱们把那些陷阱撤了?把驱兽粉给洗了?”
“不止。”
许清流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摇了摇。
“撤了陷阱,只是第一步。”
“大哥,二哥,你们手里应该有些引诱野兽的东西吧?”
许大山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笑得有些狰狞。
“有!那是咱们猎户吃饭的家伙事儿!”
“那就好。”
许清流背着手,在屋内走了两步,像个运筹帷幄的小军师。
“今晚,大哥二哥辛苦一趟,把咱们留下的气味清干净,再给李黑家那块地,加点料。”
“我要让李黑知道,那两亩地,不是谁都能种的。那是咱们许家用命镇住的,他李黑命薄,压不住!”
屋内的愁云惨雾,在这一刻瞬间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众亢奋。
许三张大了嘴,看着这个平日里文弱的儿子,仿佛第一次认识他。
“好!好!好!”
许望祖连说了三个好字,激动得胡子都在抖。
“这招绝!这招绝啊!”
“咱们不动刀,不杀人,是山神爷看不惯他李黑欺负人,派野兽来收地了!这谁能说出个不字来?”
老头子眉头舒展了一半,但随即又皱了起来,提出了最后的担忧。
“清流啊,这招是损,能吓住他们不敢种地。可李黑那个无赖性子,我是知道的。”
“就算到时候真有猛兽过来,他种不成地,他宁愿那地荒着长草,也不会还给咱们啊,毕竟咱们当众许出去了,泼出去的水,难收啊。”
许清流闻言,转过身看着祖父。
昏暗的屋子里,他的眼睛亮得吓人。
“阿祖放心。”
许清流神秘一笑,声音轻柔,却透着一股掌控一切的自信:
“到时候,就不是我们要回地了。”
“我有办法,让他李黑求着咱们把地收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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