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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别忘了去登记


夜色如墨,浓得化不开。

李家村陷入了一片死寂,只有偶尔几声犬吠,在空旷的巷子里回荡。

许家后院的篱笆墙角,两道黑影如同狸猫般翻了出去。

许大山和许大川换了一身紧致的短打,裤腿扎得严严实实,腰间别着几个鼓鼓囊囊的草药包,脚下踩着软底布鞋,落地无声。

“哥,你说幺弟这脑瓜子是咋长的?”

许大川压低了嗓门,跟在大哥身后,一双眼睛在黑暗中亮得吓人。

他摸了摸腰间的猎刀,虽然没拔出来,但那股子兴奋劲儿怎么也压不住。

“以前幺弟读书虽然厉害,但那是死读书。”

“今儿个醒来,我瞅着他那眼神,心里都直突突。那股子狠劲儿,比咱们在山上遇到的独眼狼王还渗人。”

许大山走在前面,脚步轻盈得不像个两百斤的壮汉。

他回头瞪了弟弟一眼,瓮声瓮气地骂道。

“闭上你的鸟嘴。幺弟那是文曲星下凡,开了窍了!”

“咱们许家祖坟冒青烟,老天爷终于开眼,给咱们送来个能主事的主心骨。”

“那是,那是。”许大川嘿嘿一笑。

“只要能整死李黑那个狗杂碎,别说让俺去引野猪,就是让俺去摸老虎屁股,俺也敢!”

两人避开了村里打更的老头,顺着蜿蜒的山路,一头扎进了后山的密林边缘。

这里是李家村的禁地,也是许家兄弟的后花园。

那两亩引起争端的荒地,就孤零零地躺在半山腰上。

月光惨白,照在刚翻新的泥土上,泛着一层冷光。

许大山停下脚步,指了指田埂四周几棵歪脖子树。

“动手。利索点。”

“好嘞!”

两兄弟分头行动。

许大川爬上一棵老槐树,从树杈深处解下一个黑乎乎的包裹。

那是风干的狼皮,上面还涂了特制的草药,能散发出成年公狼的领地气息。

这玩意儿挂在这儿,方圆几里的野兽闻着味儿都得绕道走。

“呸!便宜你们了。”

许大川嫌弃地把狼皮塞进背篓里,又从怀里掏出一个水囊,里面装的是特制的药水,专门用来清洗气味。

另一边,许大山正蹲在田埂边,用铲子小心翼翼地挖出埋在土里的一个个陶罐。

罐子里装的是老虎粪便混合雄黄粉,是镇压蛇虫鼠蚁的利器。

“撤了,都撤了。”

许大山一边挖,一边嘴里念念有词。

“山神爷爷莫怪,不是俺们许家不惜地,是有人非要找死。”

“这地现在归李黑了,冤有头债有主,您老的子民要是饿了,尽管来这儿找食吃。”

约莫半个时辰,原本如同铁桶一般的防御圈,被兄弟俩拆得干干净净。

此时的山风吹过,那股子原本笼罩在田地周围的、让野兽畏惧的肃杀之气,荡然无存。

取而代之的,是泥土原本的腥气,在深夜里显得格外诱人。

“哥,这就完了?”许大川擦了擦额头的汗,觉得还不够解气。

许大山直起腰,看了一眼深不见底的密林深处,心中冷笑。

“完?幺弟说了,要做就做绝。”

他从腰间解下一个油纸包,层层打开。

一股奇异的腥甜味瞬间弥漫开来。

那是发情期母野猪的腺体液,混合了腐肉和蜂蜜熬制的诱饵。

这东西,对于山里的畜生来说,比过年的饺子还香。

“走,往深处走二里地。”

许大山招了招手,两兄弟如同鬼魅般钻进了林子。

他们在几处野兽经常出没的兽道上,每隔百步就滴上一滴诱饵,一路蜿蜒,最终将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了那两亩毫无防备的荒地。

做完这一切,林子深处似乎传来了一阵躁动。

树枝断裂的声音,沉重的喘息声,还有某种野兽喉咙里发出的低吼,顺着风隐隐约约地飘了过来。

“来了。”

许大山耳朵动了动,脸色一变。

“快撤!是那头独眼野猪王,那畜生脾气暴,撞上了咱们也得脱层皮。”

兄弟俩不敢逗留,顺着山涧洗去了身上的气味,又在草丛里滚了几圈沾上露水,这才赶在东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悄无声息地摸回了自家院子。

日上三竿,李家村彻底醒了过来。

正是春耕最忙的时候,家家户户都扛着锄头往地里赶。

咣当!

一阵刺耳的扁担撞击声,伴随着一股令人作呕的恶臭,在许家门口炸响。

李黑挑着两担满满当当的大粪,身后跟着两个儿子,大摇大摆地停在了许家那扇破败的木门前。

他故意把扁担敲得震天响,生怕别人不知道他来了。

“哎哟,这不是咱们村的大善人许家吗?”

李黑扯着破锣嗓子,朝着院子里喊道。

“多谢你们把地让出来啊!啧啧,那地肥啊,我今儿个特意挑了最好的农家肥,准备去给庄稼上上劲儿!”

周围路过的村民纷纷停下脚步,有的捂着鼻子,有的指指点点。

“这李黑真是小人得志。”

“嘘,小声点。现在许家失势了,连地都保不住,以后这村里还不是李黑说了算?”

“可怜许家那两个壮劳力,以后怕是只能去给地主家当长工咯。”

听着周围的议论声,李黑更是得意忘形。

他放下粪桶,双手叉腰,一口浓痰吐在许家门口的石阶上。

“怎么着?当缩头乌龟不敢出来了?”

“告诉你们,没了地,你们就是一群流民,以后见了我李家人,都得给我把头低到裤裆里去!”

吱呀。

许家的大门猛地被拉开。

许三红着眼,手里提着一根烧火棍就要往外冲。

“李黑!老子跟你拼了!”

这汉子憋了一晚上的火,此刻被李黑这么一激,理智早就飞到了九霄云外。

“爹。”

一只苍白瘦弱的手,稳稳地抓住了许三的手腕。

许清流站在门口,身上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粗布长衫。

晨光打在他脸上,照得他那张病态的小脸近乎透明,可那双眼睛,却静得像一潭深水。

“回去。”

许三身子一僵,看着儿子那双眼睛,手里的烧火棍怎么也挥不下去了。

许清流转过身,迈过门槛,站在了李黑面前。

他不嫌臭,也不恼,甚至脸上还挂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李叔,恭喜啊。”

许清流拱了拱手,语气温和得像是在跟邻居拉家常。

“得了两亩熟地,这可是天大的喜事。”

李黑愣了一下。

他本以为许家会哭天抢地,或者冲出来跟他干架。

他连撒泼打滚的词儿都想好了,甚至还想着要是许家敢动手,他就顺势往地上一躺,讹得他们倾家荡产。

可这小子怎么还恭喜上了?

“哼!算你小子识相!”

李黑狐疑地打量着许清流,心里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但又说不上来。

“既然知道是喜事,那就别挡道,老子还要去种地呢!”

说着,李黑挑起粪桶就要走。

“慢着。”

许清流侧身一步,再次拦住了去路。

“你还要干啥?”李黑瞪起了眼,“想反悔?”

“李叔说笑了,当着全村人的面送出去的地,哪有反悔的道理。”

许清流摇了摇头,一脸诚恳地说道。

“我是看李叔高兴坏了,怕您忘了一件大事,好心提醒一句。”

“啥大事?”

“去登记造册啊。”

许清流指了指那两亩地的方向,慢条斯理地说道。

“按照大梁律例,新开垦的荒地,若是不在里正那里画押,再去县衙换了红契,那就不算是私产。”

“这地虽然我许家让给您了,但官府的册子上,名字还没改呢。”

“您要是现在就去种,万一秋收的时候,官府查下来,说这是无主之地,那地里的粮食可都要充公的。”

“到时候,您这一担担的大粪,这一夏天的汗水,岂不是都白流了?”

李黑一听这话,脸色顿时变了。

他是个大老粗,大字不识一箩筐,哪里懂什么大梁律例。

但他最怕的就是官府,最怕的就是白干活拿不到粮食。

“你……你没骗我?”李黑眼珠子乱转,心里直打鼓。

“我骗您做什么?”

许清流叹了口气,一副受了委屈还要以德报怨的模样。

“我许家虽然没了地,但也想落个好名声。”

“既然送佛,那就送到西,您赶紧去里正那把手续办了,把地契换成您的名字,这样以后不管出什么事,那地都是您李家的,谁也抢不走。”

李黑盯着许清流看了半晌,见这小子眼神清澈,不像是在撒谎。

再一琢磨,这话有道理啊!

要是名字不改过来,万一许家过两天缓过劲儿来,又去官府告状说地是他们的,自己岂不是白忙活?

只有把名字改成自己的,这地才算是真正落袋为安!

“哼!算你小子懂事!”

李黑冷笑一声,心里的疑虑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即将拥有地契的狂喜。

“老二老三,先把粪挑回去!咱们先去找里正!”

李黑大手一挥,也不去地里了,挑着粪桶转身就往村长家跑,生怕去晚了许家反悔。

看着李黑一家急匆匆离去的背影,围观的村民们也都散了,只剩下许三站在门口,气得浑身发抖。

“幺儿!你这是干啥啊!”

许三一把甩开儿子的手,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

“把地给他就够窝囊了,你咋还教他怎么把地坐实了?”

“这下好了,等他换了红契,那地就真成他李家的了,咱们就算想抢都抢不回来了!”

许清流看着父亲那张涨红的脸,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收敛,最后化作一片冰冷的幽深。

他转身关上院门,将外面的喧嚣彻底隔绝。

“爹,您不懂。”

许清流走到水缸边,舀了一瓢水洗了洗手,仿佛要洗去刚才与李黑说话时沾染的晦气。

他抬起头,看着父亲,声音低沉得如同鬼魅。

“只有李黑去里正那登了记,换了红契,这块地才算是真正落在他名下。”

“大梁律例,地主对地里发生的一切负责。”

许清流将瓢里的水缓缓倒在地上,看着水渍渗入泥土,嘴角露出一抹残忍。

“他若是不签这个字,以后出了事还能赖掉。但他只要签了……”

“这就是一步死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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