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德发挠了挠头。

“人家多花个几十块钱，买个省心——值不值？”

“值倒是值……可我哪有那个人手？”

“我去装。”

赵德发看她的眼神像看外星人。

“你？你会装天线？”

“不会可以学。”苏桂兰拍了拍那个牛皮纸本子，“你这本子里记的那个天线厂的老李，我跟他通过电话了，他说可以教技术。安装一台收三十块，我拿二十，你拿十块。”

赵德发琢磨了一会儿，觉得这买卖不亏。不用他出人出力，白拿十块钱的抽成，顺带还能促进电视销量。

“行，那就试试。”

苏桂兰当天下午就给天线厂的老李打了电话。

重活一回，每一天都不能浪费。

苏桂兰跑了三天上门安装的活儿，装了七台电视的天线。

第一天手生，架天线的时候差点从梯子上摔下来；第二天顺了不少，一个人扛着铝合金天线杆爬上房顶，半小时搞定；第三天已经能一边装一边跟主家唠嗑，顺带推销赵德发店里的其他电器了。

三天赚了一百四十块。

加上赵德发给的底薪，她这个月的收入已经超过县政府的普通科员了。

钱进了兜，腰杆就直了。但家里的事不等人。

第三天傍晚她骑着借来的二八大杠回到陈家院子时，院门口蹲着一个人。

胡丽丽。

她蹲在门槛边上，怀里搂着三岁的小雨，眼睛红红的，但没哭出声。这孩子从小就这样，受了多大委屈都硬忍着，跟她那个窝囊废丈夫完全两种人。

苏桂兰心里一紧，把自行车往墙边一靠。

“怎么了？”

胡丽丽抬起头，嘴唇动了动，半天才说出一句：“妈，立冬……一个礼拜没回来了。”

苏桂兰进了屋，先把小雨接过来放到床上，给孩子盖好被子。然后回到堂屋，看见饭桌上摆着几个空碗——胡丽丽做了饭，一直在等陈立冬回来吃。

饭菜早就凉透了。

“他有没有打过电话？”

“没有。”

“知道他在哪儿吗？”

胡丽丽低下头不说话了。

苏桂兰也没再问。上辈子这一幕她经历过。陈立冬在镇上砖厂当会计助理的时候，跟厂里的会计刘艳搞在了一起。上辈子她装聋作哑，觉得家丑不可外扬，拼命捂着盖着，最后把胡丽丽的一辈子都搭进去了。

这辈子，她不打算再捂了。

——

第二天上午，苏桂兰正在赵德发店里整理库房，院子里的邻居来报信了。

“桂兰姐！你家来人了！一个女的，在你家门口闹呢！”

苏桂兰扔下手里的货单就往回赶。

骑着二八大杠拐进巷子的时候，远远就听见一个女人的声音，又尖又亮，穿透力极强。

“丽丽！你让你婆婆出来说话！立冬是我的人，你趁早死了这条心！”

苏桂兰蹬车的腿加了把劲。

到了院门口，看见一个烫着波浪卷的年轻女人站在门前，穿着件红色呢子大衣，脚蹬高跟皮靴，手叉着腰，正对着紧闭的院门喊话。

门里头没人应声。

苏桂兰把自行车一撂，大步走过去。

“你谁啊？”

烫波浪卷的女人转过头来，上下扫了苏桂兰一眼。

“你是他妈吧？正好，我有话跟你说——”

“有话进屋说，别在门口丢人现眼。”

“谁丢人了？我刘艳行得正坐得端——”

苏桂兰没跟她废话，一把推开院门，进了院子。胡丽丽抱着小雨缩在厨房角落里，脸色煞白。

苏桂兰回头看了一眼跟进院子来的刘艳。

这女人她上辈子见过。上辈子刘艳比这收敛得多，装了好几年的无辜白莲花，等陈立冬把胡丽丽甩了才浮出水面。这辈子倒好，直接杀上门来了——要么是吃准了陈立冬的态度，要么是肚子里真揣上了货，有恃无恐。

“说吧，你来干什么？”苏桂兰搬了个板凳坐在院子里，架起二郎腿。

刘艳昂着下巴：“婶子，立冬说了，他要跟丽丽离婚，以后跟我过。我今天来就是把这话挑明。”

“他亲口说的？”

“当然是亲口说的，难不成我编的？”

“那让他自己回来说。别人嚼的舌头，我不认。”

刘艳的脸红了一阵白了一阵。

“婶子，你别不识抬举。我好声好气来跟你商量，你要是不讲理——”

“你好声好气？”苏桂兰站起来，板凳腿在地上刮了一声，“你跑到人家家门口骂街，这叫好声好气？你给别人当小三当上门来示威，这叫行得正坐得端？”

“谁是小三！立冬早就跟她没感情了——”

“有没有感情，结婚证说了算，不是你说了算。”苏桂兰走到院门口，把门拉开，“出去。”

“你——”

“我数三个数。你自己走，体体面面的。不走，我拿笤帚扫你出去，到时候全巷子的人都看着，你那张脸往哪搁，你自己掂量。”

刘艳的嘴角抽了抽，胸脯剧烈起伏。

“一。”苏桂兰拿起了门后的竹笤帚。

“二。”

刘艳的高跟鞋在水泥地上咔咔响了两声，转身，走了。

走到巷口时扔下一句话：“婶子，你等着！”

苏桂兰把院门关上，插好门闩，转身看见胡丽丽站在厨房门口，眼泪无声地往下掉。

小雨窝在她妈怀里，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奶奶。

苏桂兰走过去，接过小雨，用粗糙的手掌擦了擦孩子脸上蹭到的泪水。

“丽丽，别哭了。饿不饿？先吃饭。”

胡丽丽哽了一下，使劲点了点头。

——

当天晚上，陈立冬回来了。

准确地说，是被苏桂兰一个电话叫回来的。

他推开院门的时候，一脸的不耐烦。二十七岁的男人，长得不算难看，但眉宇间那股子油滑劲儿，让苏桂兰越看越不顺眼。上辈子她怎么就觉得这儿子哪儿都好呢？真是老母鸡护崽，瞎了眼。

“妈，你叫我回来干嘛？大晚上的——”

“坐下。”

陈立冬看了看院子里的阵仗——堂屋的灯全开着，胡丽丽抱着孩子坐在里屋，苏桂兰坐在堂屋正中间。

他不情不愿地坐下了。

“你跟刘艳到底什么关系？”

“妈，这事——”

“刘艳今天来了，在咱家门口骂街。我问你，你跟她说了什么，让她敢这么嚣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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