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炸开了锅。

“我说怎么每次都差一点！”“我上个月也被骗了！”“报警！报警！”

鸭舌帽的脸色很难看，开始收桌子上的东西。他身后还站着两个同伙，一个矮胖、一个精瘦，也开始慌了。

“走走走，别让他们跑了！”有人喊。

但那三个人动作快，折叠桌一收、牌子一摘，拔腿就往巷子里钻。围观的人多，拦的人少，眨眼就让他们跑了一半。

苏桂兰没追。她回头看那老头。

老头还站在原地发愣，手里攥着那个被掏空了大半的布袋子，嘴唇在哆嗦。

“大爷，被骗了多少？”

老头没说话，眼圈红了。

“四百六。”好半天，老头才嘶哑着嗓子挤出三个字。

四百六。搁在农村，够一家人吃两个月了。

苏桂兰叹了口气，正想说两句安慰的话，身后突然响起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

“爸！”

一个穿黑色夹克的年轻人从人群外面挤进来，二十六七岁的样子，个头不矮，一米八出头。他一把扶住老头的胳膊，急急地上下打量，确认老头没受伤。

“谁骗你了？人呢？”

“跑了。”老头的声音很低。

年轻人的嘴抿成一条线，转头四下扫了一圈，最后目光落在苏桂兰身上。

那眼神让苏桂兰有点不舒服。

“你是谁？”年轻人问。

“路过的，帮你爸拆穿了那个骗局。”

年轻人没接话，低头看了看老头手里的布袋子，又看了看地上散落的红包纸片，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然后他问了一句让苏桂兰措手不及的话：

“那些骗子你认识？”

“什么？”

“你怎么知道红包里有两层纸片？你怎么知道翻到哪层是他们控制的？一个路过的人，怎么对这套骗术这么门清？”

苏桂兰愣了。

她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总不能说“我上辈子见过”吧？

“我……以前在报纸上看到过类似的报道。”

“哪份报纸？哪一期？”

这人问得像查户口。

苏桂兰皱起眉头：“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年轻人松开扶着老头的手，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压低了，“有一种骗局叫局中局。先安排人演被骗的受害者，再安排人演拔刀相助的好人。受害者感激涕零，好人趁机套近乎。后面的套路深着呢。”

苏桂兰被气笑了。

她这辈子被人误解过很多次，但被人当成骗子同伙，还是头一遭。

“你爱信不信。”她转身就走。

“等一下。”年轻人拦住她，“你叫什么名字？住哪里？”

“你管得挺宽。”

旁边几个还没散去的围观群众看不下去了，一个卖菜的大婶插嘴：“小伙子，这大姐真是帮忙的，骗子我们都看见了，仨人，跑巷子里去了。你别冤枉好人。”

又有人帮腔：“就是就是，那女的帮你爸省了不少钱呢！”

年轻人扫了众人一眼，神情依旧不松。

老头拽了拽儿子的袖子：“骁子，算了。人家确实帮了忙。”

被叫“骁子”的年轻人看了苏桂兰好一会儿，终于退后一步。

“谢谢你。但我不会轻易相信陌生人。”

苏桂兰冷冷地回了一句：“巧了，我也不会。”

她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头也不回地走了。

身后老头还在数叨儿子：“你这张嘴，逮谁都怀疑……”

“爸，那四百六还能追回来不？”

“追什么追，人都跑了……”

苏桂兰走出去老远，火气还没消。

救人救出一身不是来了。这个叫“骁子”的，脑回路属侦探小说的。

不过话说回来，人家的警惕心也不算没道理。年头不好，骗子花样百出，谁知道半路杀出来的好人是真好人还是下一个圈套的引子？

只不过——她苏桂兰，犯得着去骗一个农村老头那四百六十块钱吗？

算了。

班车还没来。

她在路边的水泥墩子上坐下来，从兜里掏出个小本子，把刚才的事抛到一边，开始盘算正事。

去市建设局打听燃气管网规划，这是头一件。

热水器经销权已经拿下了，但货不能乱进——万一燃气三五年内都通不了，五十台热水器砸在手里，她连利息都赔不起。

时间点太关键了。

她在本子上写了几行字：

“燃气管网——市建设局——规划科。”

“问：立项时间、施工周期、雾川县排期。”

写完又加了一条：“找县里搞工程的人侧面打听。”

多条渠道交叉验证，不能只听一家之言。上辈子吃的亏够多了，这辈子不能再犯同样的错误。

班车终于来了，一辆灰扑扑的中巴，车门吱嘎一声打开。

苏桂兰收起本子，上了车。

车里挤得满满当当，她好不容易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来。窗外的雾川县城往后退去，低矮的房子、灰蒙蒙的天、路边摆摊卖甘蔗的小贩。

这个县城太小了，小到一个骗局就能把半条街的人都惊动。

但她偏偏要在这个小地方，做出一番动静来。

市建设局比县里的气派多了，六层楼，门口还有保安。

苏桂兰费了一番周折才找到规划科，一个戴眼镜的年轻科员接待了她。

“雾川县的燃气管网？”科员翻了翻电脑里的文件，“在今年的规划名单里，不过具体开工时间还没定。初步计划是明年下半年动工，工期大概一年到一年半。”

苏桂兰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

明年下半年动工，加上一年多的工期，也就是说大后年——二〇〇三年或者二〇〇四年初——雾川县才能通上燃气。

还有两三年的窗口期。

不算短，但也不算长。这两三年里她得把渠道铺好、口碑做起来，等燃气一通，热水器的生意才能爆发。

在那之前，她得先活下去。

赵德发的店就是她目前的阵地。回到县里后，她跟赵德发商量了一个新路子。

“赵哥，你这店里的电视卖得怎么样？”

“电视？马马虎虎，一个月三五台吧。利润薄，大头都被省城的大经销商吃了。”

“你有没有想过做上门安装？”

赵德发一脸茫然：“啥叫上门安装？人买了电视自己搬回家不就完了？”

“农村人买电视，搬回家是搬回家了，可天线调不好、频道搜不全、画面有雪花——这些谁帮他们弄？跑你店里来修？来回路费不说，还耽误工夫。你要是卖电视的时候附带上门安装服务，帮他们把天线架好、频道调好、教会他们怎么用，你猜会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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