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经济破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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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二,眼瞅着要过年了,奉天城里的年味儿越来越浓。街面上摆出了卖年画、对联的摊子,肉铺门口挂着成扇的猪肉,布庄里挤满了扯布做新衣裳的人。
可张府里头,气氛却有点儿怪。
自从三姨太戴氏掌了家,各房的用度都紧了不少。戴氏说府里开销大,要“勤俭持家”,月例银子晚发了三天不说,还减了一成。下人们私下里怨声载道,可没人敢明着说。
西厢这边倒是不受影响。守芳的小厨房自己开火,米面菜油都是现买现用,账目清清楚楚,每月跟公中结算一次。戴氏挑不出毛病,只能干瞪眼。
这天下午,寿氏来了西厢。
她挎着个小篮子,里头是几株芍药根茎,用湿布包着。“小姐,这是我从旧识那儿讨来的,说是好品种,开春种下,夏天能开花。”
守芳请她进屋,让周妈沏了茶。
寿氏坐下,从袖子里摸出个油纸包,压低了声音:“小姐,您上回托我打听的事儿……有信儿了。”
守芳接过油纸包,打开一看,里头是几张皱巴巴的账页,字迹潦草,显然是匆忙抄录的。
“这是我表弟从‘丰泰号’账房那儿偷偷抄的。”寿氏声音更低了,“就抄了最近三个月的。您看这儿——”
她指着一行数字:“十一月初八,府里从‘丰泰号’采买高粱米五百石,每石作价一块二。可市面上,那会儿高粱米顶多九毛钱一石。”
守芳心里默算。五百石,一石差三毛,这就是一百五十块大洋。一个月里,“丰泰号”往府里送了六趟粮食,加起来差价少说八百块。
而这样的账,已经记了三个月。
“这还只是粮食。”寿氏又说,“还有油、盐、布匹……凡是府里用得着的,‘丰泰号’都卖,价格都比市面上贵一两成。”
守芳把账页折好,收进怀里:“姨娘费心了。这事,还有谁知道?”
“我表弟说,账房先生是卢家表哥的心腹,嘴严得很。店里其他伙计,只知道自己干活,不清楚里头门道。”寿氏顿了顿,“不过……前儿个卢家表哥来店里,发了通脾气,说最近风声紧,让把账目做得更‘干净’些。”
守芳点点头。
卢氏虽然禁足,可耳目还在。戴氏掌家后查账查得紧,她那边肯定得了风声,开始抹痕迹了。
得抓紧。
“姨娘,”守芳从炕柜里拿出个小布包,推给寿氏,“这点银子,您拿去给表弟。让他嘴巴严实点,往后还有用他的地方。”
寿氏赶紧推辞:“使不得!小姐已经帮了我大忙……”
“该给的。”守芳按住她的手,“咱们做事,不能让人白忙活。您收着。”
寿氏眼圈又红了,收下布包,千恩万谢地走了。
守芳坐在那儿,看着窗外出神。
账目在手,可怎么用,是个学问。
直接交给父亲?不行。一来她没法解释账目来源——总不能说是寿氏给的,那会把寿氏拖下水。二来,父亲会不会信?卢氏毕竟跟了他十几年,又有娘家势力。
得让父亲自己发现。
而且,得用父亲最在意的事——军队。
守芳想起前几日马祥来送东西时,随口提过一句:“大帅这些日子为军饷发愁呢。直隶那边欠的款子收不回来,关里关外到处要钱。”
她心里有了主意。
第二天一早,守芳去了前院。
马祥正在签押房整理文书,见守芳来了,赶紧站起来:“小姐,您咋来了?”
“马叔,”守芳从怀里掏出个小荷包,“上回您帮忙请大夫,一直没谢您。这点心意,您收着。”
马祥接过,一掂,里头是几块银元。他脸上堆起笑:“小姐客气了。有啥事,您吩咐就是。”
守芳看了眼桌上堆着的文书:“马叔,您这儿活儿不少啊。”
“可不是嘛。”马祥叹气,“军情简报、各地呈文、往来信件……都得整理好了,赶在大帅晌午看之前送过去。”
守芳状似无意地走到桌边,翻了翻最上头那摞:“这都是今儿个要送的?”
“对。”马祥一边说,一边继续整理,“这摞是军情,这摞是政务,这摞是家事……”
守芳点点头,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她“哎呀”一声,袖子里掉出个小纸卷。
纸卷滚到桌脚。
马祥弯腰去捡,守芳已经先一步捡起来了:“不好意思马叔,我自个儿做的识字卡片,掉了。”
她把纸卷收进袖中,冲马祥笑了笑,走了。
马祥挠挠头,没多想,继续干活。
他当然不知道,守芳袖子里其实有两个纸卷。掉出来的那个是空的,而真正的那个——上面用歪歪扭扭的字迹写着几行关键数据:“十一月高粱米市价九毛,府采买一块二;十二月豆油价……”,已经在她俯身捡纸卷的瞬间,塞进了那摞“军情简报”里。
字迹是守芳用左手写的,刻意模仿孩童笔迹。内容只写差价,不提“丰泰号”,更不提卢氏。就算被发现,也像是哪个知情的下人偷偷递的消息。
做完这一切,守芳回到西厢,像没事人似的,教弟弟们认字。
晌午过后,前院传来消息:大帅发火了。
据说是看简报的时候,突然摔了茶杯,把马祥叫进去骂了一顿。骂的啥,外头听不清,可马祥出来时,脸都是白的。
守芳知道,第一步成了。
腊月二十四,张作霖难得有空,把孩子们叫到书房考校功课。
学良学铭都去了,守芳作为长姐,也跟着。
书房里炭火烧得旺,张作霖穿着便服,坐在太师椅上,手里转着两个核桃。三姨太戴氏、四姨太许氏也在,说是“听听孩子们长进”。
先考学良。
张作霖问了《孙子兵法》里的几句,学良答得流利——这都是守芳私下教过的。张作霖脸上露出点笑意。
轮到学铭。孩子年纪小,张作霖就问简单的:“知道‘兵马未动,粮草先行’是啥意思不?”
学铭眨眨眼,奶声奶气地说:“知道!先生说,打仗之前,得先把粮食准备好。”
“对。”张作霖点头,“那你说说,为啥粮食这么要紧?”
学铭想了想,突然说:“父亲,咱家粮食够吗?”
张作霖一愣:“咋这么问?”
“我昨儿个听丫鬟说,粮价涨了呢。”学铭歪着头,“她们说,过年的米面都比往年贵。父亲,咱们家的兵,能吃饱不?”
童言无忌,可这话问得刁钻。
张作霖脸上的笑意淡了。戴氏和许氏对视一眼,都没吱声。
书房里静了几秒。
张作霖才开口:“咱家的兵,自然饿不着。”说完,他摆摆手,“行了,今儿个就到这儿。都回去吧。”
孩子们退出来。走到游廊上,学铭小声问守芳:“姐,我说错话了吗?”
“没说错。”守芳摸摸他的头,“你说得很好。”
她知道,第二步也成了。
父亲心里那根弦,已经被拨动了。
果然,当天晚上,张作霖的亲随侍卫长亲自去了军需处。没过一个时辰,军需处的几个主管被叫到书房,门关得严严实实。
具体说了啥,外人不知道。可有人看见,军需处的刘处长出来时,腿都是抖的,冷汗把棉袄后背都浸湿了。
这些,守芳都是听周妈说的。
周妈如今在西厢伺候,人也活络了,常跟各院的婆子丫鬟走动,消息灵通。她说:“小姐,外头传,大帅要查账了,从军需开始查。”
守芳点点头,没多说。
她知道,火已经点起来了。现在要做的,是等。
等父亲查清楚“丰泰号”的底细,等卢氏那边狗急跳墙。
西院,卢氏的住处。
自从被禁足,这院子就冷清了不少。往日里巴结她的下人,现在都绕着走。只有几个心腹还留着伺候。
卢氏坐在炕上,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她表哥,卢家老大,正急得在屋里转圈:“妹子,这回真出事了!军需处那帮人,昨儿个突然来店里查账,把三个月的账本全搬走了!”
“你慌啥!”卢氏咬牙,“账目不是早就做干净了吗?”
“做是做了,可……可架不住人家细查啊!”卢家老大擦着汗,“里头有几笔大数,对不上市价,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有问题……”
卢氏抓起炕桌上的茶杯,狠狠摔在地上!
“哗啦”一声,瓷片四溅。
“废物!”她骂道,“我早说了,最近收敛点!你就是不听!”
“我、我也没想到大帅会突然查这个啊……”卢家老大哭丧着脸,“往常都是走个过场……”
卢氏喘着粗气,胸口起伏。
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张作霖那个人,粗中有细。打仗、练兵是把好手,可内宅这些经济账,他向来懒得管,全交给女人打理。怎么突然就查起粮店来了?
除非……有人递了话。
卢氏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戴氏?那女人刚掌家,正想立威,有可能。许氏?那贱人一直跟她不对付,也有可能。
可她们怎么拿到账目细情的?
除非……府里有内鬼。
卢氏眼神一厉:“你去,把刘妈找回来。”
“刘妈?不是撵出城了吗?”
“撵出去也能找回来!”卢氏压低了声音,“让她悄悄回来,我有话问她。”
“哎。”卢家老大应声,匆匆走了。
卢氏坐在那儿,盯着地上的碎瓷片,眼神越来越冷。
不管是谁在背后捣鬼……
她都不会放过。
窗外,夜色如墨。
奉天城的冬天,还长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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