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甲关的寒夜愈深，风裹着雪沫子刮得更紧，城头上的火把被风吹得噼啪作响，火光忽明忽暗，映得将士们的侧脸一半明亮一半沉暗。

福福鼠并未离开城楼，只是负手立在最高处的瞭望台，目光始终锁着北方黑风口的方向。夜风掀起他的披风边角，拍打在冰冷的城垛上，他却浑然不觉，指尖轻轻摩挲着腰间的佩刀柄，脑中一遍遍复盘石牙的一言一行。

回话过快、眼神闪躲、两次刻意瞥向城西排水道、对黑风部落与狼族结盟的解释破绽百出……桩桩件件，都在告诉他——石牙是金刚狼的诱饵，所谓献关、求救、族印为证，全是精心编排的骗局。

可明知是假，福福鼠却没有立刻点破。

金刚狼要的就是他轻信、松懈、按照“假情报”调兵，然后趁机从排水道突入、里应外合破城。那他便将计就计，用虚虚实实的布防，把狼族大军引进口袋，一网打尽。

“将军。”吉吉鼠轻步登上瞭望台，声音压得极低，“偏帐外的斥候传回消息，石牙被绑后一直在暗中敲击柱子，节奏固定，像是在传递某种暗号，只是暂时无人能解。另外，他两次刻意打探城西排水道的守卫情况，眼神急切。”

福福鼠眼底寒光微闪，果然如他所料。

“继续监视，不必打草惊蛇。”福福鼠低声吩咐，“让监视的士兵故意放松半分，让他以为自己的小动作无人察觉，他才会把更多假信息送出去。”

“是。”吉吉鼠躬身领命，又补充道，“固防营已将城西排水道的铁栅换成加厚钢板，外侧三层尖刺、绊马索全部布设完毕，内侧五十名精锐已到位，昼夜值守，连一只野鼠都钻不进去。”

福福鼠微微颔首，目光转向关外荒原上那一片蛰伏不动的黑影——那是石牙口中“愿意追随的族人”，可此刻细看，那些人影伏卧的姿势、呼吸的节奏，根本不像普通部族百姓，反倒个个身形矫健，气息沉稳，分明是披了民衣的狼族精兵。

“那些城外的人，盯紧了。”福福鼠淡淡开口，“不用驱赶，也不用靠近，就让他们待在三里外。他们越是不动，越说明在等石牙的信号，我们越是不动，他们越猜不透我们的底细。”

吉吉鼠心中一凛，越发佩服福福鼠的沉稳。越是危局，越是冷静；越是假局，越是沉得住气，这才是领军之将的底气。

就在这时，远处荒原上闪过几道极淡的黑影，速度快如疾风，正是派往黑风口的斥候营小队。

不过半个时辰，领头的斥候便浑身沾着霜雪，快步登上城楼，单膝跪地禀报：“将军！属下已探明黑风口与西侧山坳实情！”

福福鼠眼神一凝：“讲。”

“黑风口确实有驻军，但只有五千老弱残兵，根本不是主力！西侧山坳也没有粮草囤积，只有几堆空帐篷和枯柴，是故意摆出来给我们看的假象！”斥候喘了口气，继续道，“我等绕到黑风口后侧十里的乱石坡，才发现金刚狼的四万主力精锐，全部隐蔽在乱石坡的山谷里，人马噤声，埋锅造饭都不敢冒烟，藏得极深！”

一旁的吉吉鼠顿时惊出一身冷汗：“好险！幸好将军没有轻信石牙的话，否则咱们把主力调去黑风口，正好中了金刚狼的调虎离山计！”

福福鼠却面色平静，仿佛早已料到这个结果。

金刚狼狡诈成性，惯用虚虚实实的手段，黑风口的假大营、假粮草，就是为了配合石牙的假情报，让铁甲关的守军误以为狼族主力在北，放松西侧与排水道的防备。

“还有一个情况。”斥候又道，“乱石坡附近，确实有黑风部落的旗帜，但人数极少，只有几百人，看样子并非结盟，更像是被金刚狼胁迫，勉强应付。”

福福鼠缓缓点头，所有线索终于串成了完整的圈套：

金刚狼抓石鼠谷族人要挟石牙诈降→编造假主力位置、假攻关时间、假偷袭路线→诱使明军调兵→趁乱从排水道破城→吞并铁甲关。

一环扣一环，不可谓不毒。

但此刻，所有计谋，都已在福福鼠眼前暴露无遗。

“传令。”福福鼠声音沉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每一道命令都精准落在要害，

“第一，城西排水道明松暗紧。表面撤掉二十名守卫，只留三十人值守，故意让石牙的眼线看见‘守卫松懈’的假象；暗处再增派一百名弓弩手，埋伏在水道两侧的暗堡里，箭上淬火，只待敌人入谷，便全数围剿。

第二，东城门佯攻应对之策不变，三成兵力隐蔽待命，另外再调两百名锐士，携带锣鼓号角，待狼族佯攻开始，便在城后造势呐喊，营造‘兵力空虚、慌乱调兵’的假象。

第三，通知猫国豹捷将军，率领猫国精锐，悄悄绕到铁甲关西侧十里的断骨崖埋伏，那里是狼族偷袭部队撤退的必经之路，等我方信号一到，立刻截断后路。

第四，黑风口假大营不必管，让斥候继续盯着乱石坡主力，只要他们不动，我们便不动；他们一动，我们立刻全线反击。”

军令一层层传下，铁甲关的布防再次悄然调整。

表面上看，守军依旧按部就班，甚至城西水道的守卫真的少了，显得防备松懈；可暗地里，暗哨密布、弓弩就位、伏兵四伏，一张无形的大网，正缓缓收紧。

偏帐之内，石牙依旧被绑在柱子上。

两名守卫看似面无表情，实则目光如炬，死死盯着他的一举一动。石牙见守卫神情松懈，心中暗自窃喜，手指敲击柱子的节奏更快了，他自以为隐秘，却不知每一次敲击，都被帐外的斥候听得一清二楚，一一记录在册。

过了片刻，石牙再次开口，声音带着哀求：“两位兄弟，我实在冷得受不住，能不能给我盖一件旧袍子？我发誓绝不乱动，更不会逃跑！”

一名守卫冷冷瞥了他一眼，转身出去，片刻后拿回一件破旧的棉袍，随手扔在他身上。石牙连忙裹紧袍子，低头道谢，眼角却飞快地扫过帐门，确认无人关注后，指尖在棉袍的夹层里轻轻一扣——那里藏着一枚极小的骨哨，只要轻轻一吹，便能发出只有狼族斥候能听见的高频声响。

他深吸一口气，正准备动作，帐外突然传来脚步声，吉吉鼠的声音清晰响起：“里面盯紧点，将军有令，明日一早，还要再审问石牙，问清狼族粮草的细节，不得有半点差错！”

石牙心头猛地一跳，手指瞬间僵住，连忙收回心思，重新低下头，装作瑟瑟发抖的模样。

原来福福鼠他们还在信他的话，还在查粮草细节……

石牙心中暗喜，越发觉得自己的计谋即将得逞。

他不知道，这一句“再审问”，同样是福福鼠故意说给他听的定心丸。

夜渐渐到了后半夜，天边泛起一丝极淡的青灰色，黎明将至未至，正是一天最冷、人最疲惫的时候。

乱石坡的山谷中，金刚狼依旧立在高台上，望着铁甲关的方向，身旁的黑风部落首领黑风已经有些焦躁。

“首领，石牙这么久没有传回信号，会不会出了意外？”黑风低声问道。

金刚狼冷哼一声，眼神阴鸷：“意外？石牙的全族都在我手里，他不敢耍花样。福福鼠越是没动静，越是说明他已经上钩，正在按我们的假情报布防。”

他抬手握住身旁的开山斧，斧刃在微光中泛着冷光：“再等半日，等到正午时分，就是铁甲关城破之日。我倒要看看，福福鼠这只小老鼠，能躲得过我这张天罗地网！”

山谷之中，四万狼族精锐屏息静气，如同蛰伏的凶兽，只待一声令下，便要扑向铁甲关，撕碎这道北疆屏障。

而铁甲关城楼上，福福鼠依旧立在寒风中，望着渐渐发亮的天际。

寒风吹散了夜雾，却吹不散他眼中的坚定。

虚者实之，实者虚之，

金刚狼布下一场骗局，

他便回敬一层罗网。

三日后的正午，

不是铁甲关的劫难，

而是狼族大军的葬身之时。

黎明的第一缕微光，终于穿透云层，洒在铁甲关的城墙上，照亮了甲胄上的寒霜，也照亮了一场即将到来的、精心布局的决胜之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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