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伶人惨死戏台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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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手指被齐齐切断,血从断口处涌出来,把白色的戏服染成了暗红色。
她的身体弓成了一个诡异的弧度,像一只煮熟的虾,头和脚往后翘,肚子往前挺,整个人扭曲得不像人形。
她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嘴巴张着,像是在唱最后一句词,但什么声音都没有发出来。
舞台上乱成一团,乐师们扔了乐器就跑。
观众们尖叫着往外挤,桌椅板凳被掀翻了一地,杯子茶壶摔得粉碎。
上官东风站起来推开雅间的门就往下跑。
萧百花跟在后面叫她小心,她没有回头。
她跑下楼梯,穿过观众席,翻过戏台的栏杆,跳到舞台上。
她蹲在沈惊鸿的尸体旁边,伸手探了探颈动脉。
没有搏动,皮肤还是温热的,死了不到一盏茶的工夫。
她先看了沈惊鸿的手指。
十根手指全部被齐根切断,切口整齐,骨骼断面平整,是被人用锋利的刀具一刀切断的,不是锯的。
凶手力气很大,刀很快,手法很准,每一刀都切在指根关节的缝隙里。
这不是普通人能做到的,要么是屠夫,要么是军士,要么是常年用刀的人。
她又看了沈惊鸿的身体。
尸体弓成了虾米的形状,头和脚往后翘,肚子往前挺,这是典型的角弓反张,是某些毒物中毒的特征。
牵机药,****,中毒后全身肌肉强直,身体弓成这个形状,死状极惨。
上官东风翻开沈惊鸿的眼皮,瞳孔散大,对光没有反应。
她翻开沈惊鸿的嘴唇,牙龈发紫,舌尖有咬痕,是临死前抽搐时咬的。
这个人的指尖有茧,但在指腹,不在指尖。
琴师的茧应该在指尖,因为按弦的时候用指尖。
沈惊鸿的茧在指腹,这是常年握剑留下的。
她不是琴师,她是剑客。
一个剑客,假扮成梨园名角,在台上唱了这么多年戏,没有人发现。
上官东风站起来,在舞台上环顾了一圈。
舞台不大,三面是幕布,一面是观众席。
幕布后面是后台,后台有门通外面的巷子。
沈惊鸿死在舞台正中央,周围没有凶器,没有血迹。
只有那架古琴,琴弦上全是血,不知道是沈惊鸿的血还是凶手留下的。
她走到古琴前蹲下来。
琴是上等的古琴,琴身是桐木的,琴弦是蚕丝的,被血浸透了。
暗红色的血顺着琴弦往下流,滴在琴板上,发出轻微的嗒嗒声。
她正要看琴弦,忽然听到一个声音。
琴弦响了。
没有人弹奏,琴弦自己响了。
嗡 —— 一声,低沉的,悠长的,像是有人在隔壁房间拨了一下琴弦。
嗡 —— 又一声,比刚才高了一些,像是在回应。
嗡 —— 第三声,更高了,像是在呼唤什么人。
观众席里还没跑完的人听到这个声音,吓得尖叫着往外跑。
琴声自己在响,没有人弹,没有风吹,没有东西碰到琴弦,琴弦自己在响。
上官东风没有跑。
她蹲在古琴旁边,盯着琴弦看了很久。
琴弦的震动是有规律的,一下,停几息,又一下,再停几息,又一下。
不是风吹的,风不会吹得这么有规律。
不是东西碰的,东西碰了不会自己弹回去。
她从袖中取出一根银针,轻轻拨了一下琴弦。
琴弦震动了几下,慢慢停了下来。
几息之后,琴弦又自己震动起来了,和刚才一样,嗡 —— 嗡 —— 嗡。
不是琴弦的问题,是琴身的问题。
琴身是中空的,里面藏着什么东西,那个东西在动,带动了琴弦。
她把古琴翻过来,琴底有一个暗格,暗格的门关着,门缝里透出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她用银簪子撬开暗格的门,里面是一个铜盆,盆里装着半盆水,水上漂着一层油,油上浮着几滴血。
铜盆放在一个木头架子上,架子下面有一个水箱,水箱里的水正一滴一滴地滴进铜盆里。
水滴落在铜盆里,铜盆震动,震动通过木架传到琴身,琴身震动,带动琴弦,琴弦就响了。
这是鱼洗。
这是一种机关,利用水的冲击力让铜盆产生共振,共振通过介质传导,让琴弦发声。
水滴得越快,琴声越密集。
水滴得越慢,琴声越稀疏。
这个机关的水滴速度是经过计算的,每三息滴一滴,所以琴声每三息响一次。
上官东风把暗格关上,站起来。
这个机关不是凶手临时布置的,是早就装好的。
机关装在古琴里,装在舞台下面,装了不是一天两天,是几个月甚至几年。
凶手知道沈惊鸿今天晚上会唱《离魂》,知道她会用这架古琴,知道她会在唱到某一句的时候倒下,然后琴弦会自己响起来,制造一种 “鬼魂索命” 的假象。
这不是临时起意的谋杀,是一场精心策划了几个月甚至几年的谋杀。
萧百花跳上舞台走到她身边问查到什么了。
上官东风说死因是牵机药中毒,手指被切断,但切断手指是在她死了之后。
因为伤口没有生活反应,周围的皮肤没有充血,没有肿胀,是死后伤。
凶手先下毒杀了她,等她死了之后才切断她的手指。
萧百花说凶手很残忍。
上官东风说不是残忍,是误导。
凶手想让别人以为沈惊鸿是被人切断了手指疼死的,不想让别人查她体内的毒。
因为牵机药不好弄,查到了牵机药,就能查到买药的人,就能查到凶手。
萧百花看着那架古琴,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道:“这首曲子,我小时候听过。”
上官东风问他什么曲子。
萧百花说琴弦自己弹的那首曲子,叫《离魂》,是沈惊鸿今天晚上唱的戏的配乐,也是他母亲生前最喜欢的曲子。
他小时候在洛阳,母亲每天晚上都弹这首曲子哄他睡觉。
他听了三年,每一个音符都记得。
上官东风看着萧百花,月光从戏台的顶棚照下来,照在他脸上。
那张脸上的表情很温柔,温柔得像春天的风。
她第一次看到萧百花露出这样的表情。
沈惊鸿的尸体被抬走了,舞台上的血迹被擦干净了。
观众们都散了,梨园里只剩下几个乐师和杂役,还有京兆府的捕快。
刘捕头蹲在舞台上,看着那架古琴,挠了挠头。
他说自己查了这么多年的案子,头一回看到琴自己响的。
上官东风说不是自己响的,是机关。
她把古琴翻过来,指着暗格里的铜盆和水箱,把鱼洗的原理给他讲了一遍。
刘捕头听得云里雾里,说了声 “反正您说是机关就是机关,我听您的”。
上官东风问梨园的班主在哪里。
刘捕头指了指后台,说在里面哭呢。
她走向后台,萧百花跟在后面。
公孙大娘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来了,手里按着剑柄,站在后台门口,像一尊门神。
后台很大,有好几个房间,化妆间、服装间、乐器房、休息室,还有一个地下室,是存放道具和旧戏服的。
班主姓李,是个五十来岁的胖子,圆脸小眼,穿着一身灰布长袍。
他坐在化妆间里抹眼泪,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他说沈惊鸿是他梨园的台柱子,她死了,梨园就完了。
上官东风问沈惊鸿有没有仇家。
班主想了想,说没有,沈惊鸿人缘好,对谁都客客气气的,从不跟人红脸。
上官东风问她有没有得罪过什么人。
班主想了想,也没有。
上官东风问她最近有没有什么异常。
班主想了很久,说有一件事,前几天有个年轻人来找沈惊鸿,两个人在化妆间里吵了一架。
他不知道那个年轻人是谁,只知道他是沈惊鸿的徒弟,姓陈,叫陈松,跟沈惊鸿学艺学了五年,最近半年不怎么来了。
上官东风问那个年轻人的住址。
班主说不知道,但沈惊鸿的徒弟不止他一个,去问别的徒弟也许能问到。
她又问沈惊鸿是什么时候开始用这架古琴的。
班主说用了三年了,这架琴是沈惊鸿自己带来的,说是一个朋友送她的,音色好,她一直用这架琴练功,用了三年,从来没有出过问题。
三年前就有人准备杀她了,把机关装在琴里装了三年,等着今天。
上官东风走出化妆间,在后台的走廊里站了一会儿。
走廊很长,两边都是房间,尽头有一扇门通外面的巷子。
门没有锁,虚掩着,门缝里透进来一点月光。
凶手从这扇门进来的,也从这扇门出去的。
她推开那扇门,外面是一条窄巷子,巷子很窄,只能容一个人通过。
巷子两边是高墙,墙上长满了青苔,地上铺着碎石子,月光照在石子上,泛着白光。
巷子尽头连着平康坊的主街,主街上人来人往,凶手混进人群里就走了,没人会注意到。
上官东风在巷子里站了一会儿,正要回去,公孙大娘从后台追出来。
公孙大娘说在地下室发现了一个密道。
她跟着公孙大娘走下地下室。
地下室在舞台正下方,很大,堆满了道具和旧戏服,落满了灰尘,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霉味。
密道在一排旧戏服的后面,被一块木板挡住了。
把木板拿开,后面是一个黑洞洞的入口,入口很窄,只能容一个人侧身通过。
公孙大娘从墙上取下一盏油灯,举着走了进去。
上官东风跟在后面,弯着腰,一步一步地往里走。
密道很短,走了十几步就到头了,尽头是一个小房间。
房间不大,一丈见方,没有窗户,只有头顶一个巴掌大的通风孔。
地上铺着稻草,稻草上扔着几件旧衣服,墙角放着一张小桌子。
桌子上摆着几本书和一本册子。
上官东风拿起那本册子翻开。
第一页写着仇福,春风阁,暗月刺客。
第二页写着赵明诚,工部侍郎,暗月联络人。
第三页写着萧景云,侯府,暗月情报员。
第四页、第五页、第六页,每一页都写着一个人的名字,每一页都标注了那个人的身份和在暗月里的职务。
这是一个名单,暗月在长安城的刺客名单。
沈惊鸿不是名伶,她是六如堂的情报人员。
她潜伏在梨园三年,就是为了收集这份名单。
她把名单藏在地下室的密道里,等着有一天交给她的上线。
上线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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