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残纸惊现父遗言
“柳宅是一个退休老太监的私宅。老太监姓柳,以前在内侍省当差,天宝初年退休,在平康坊买了这处宅子。他没儿没女,宅子里养了一群歌妓,对外说是他的干女儿,实际上是替他卖唱赚钱的。”
“歌妓。”萧烟看了一眼上官楼,“骨十二的牙齿金箔,骨十二就是歌妓。”
“还有,”阿九继续说,“这个老太监柳公公,天宝八载死了。他死后,宅子被一个姓孙的人买了下来。姓孙的这人,是个大夫。”
上官楼的手猛地抓紧了桌沿。
“姓孙的大夫?叫什么名字?”
“孙仲景。”
她的脑子里“轰”的一声。
孙仲景——她父亲生前的同僚,百花楼血案里的杀人者,那个断了腿、在土地庙里等着她去见的老人。
他买下了柳宅。
柳宅里养过歌妓。
白骨塔里的女性,有歌妓、有挑夫、有无名氏。
“柳宅现在还在吗?”她问。
“在,但已经荒了。孙仲景买下之后住了不到一年就搬走了,宅子一直空着。附近的人说,孙仲景搬走的时候很匆忙,很多东西都没带走。”
“我要去看看。”
萧烟看了沈七娘一眼。
沈七娘点头:“我陪她去。”
长安城的平康坊是东市西南角的一片区域,白天冷冷清清的,到了晚上才热闹起来。
胭脂巷在平康坊的最深处,是一条窄得只能容一辆马车通过的小巷子。
巷子两边的院墙很高,墙头上爬满了枯藤,阳光照不进来,整条巷子阴冷潮湿。
柳宅在巷子的最里头。
门楣上的匾额已经没了,门板上的朱漆剥落了大半,露出下面灰白色的木头。
门缝里塞满了落叶和灰尘,门环上挂着一把生锈的铁锁。
沈七娘掏出匕首,在锁鼻上别了一下,锁就开了。
不是撬的——是锁已经锈透了,稍微用点力就断。
推开门的瞬间,一股潮湿腐朽的气味扑面而来。
院子里长满了杂草,正房的门窗紧闭,廊下的柱子歪歪斜斜的,像是随时会塌。
院子的地面铺的是青砖,砖缝里长出了半人高的蒿草。
上官楼穿过院子,推开正房的门。
屋里的光线很暗,只有从窗纸破洞里漏进来的几束光,照在满是灰尘的地面上。
正房的布局是三间打通的大厅,厅里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但墙角堆着一堆东西,用油布盖着。
沈七娘掀开油布。
下面是一摞木箱子,大小不一,摞了四五层。
上官楼打开最上面的一只箱子。
箱子里装的是一卷一卷的纸。
她拿起一卷展开来看——是一张张的药方,笔迹娟秀工整,每一种药材的用量都写得清清楚楚。
她翻了十几张药方,都是同一种字迹。
但不是她父亲上官云起的字迹。
是孙仲景的。
她认得——她在土地庙里见过孙仲景写的那封信。
“这些是孙仲景开的药方。”她把药方放回箱子里,“他是大夫,开药方正常。”
沈七娘打开了第二只箱子。
箱子里装的不是药方,是一本一本的账簿。
上官楼拿起最上面的一本翻开。
账簿的封面写着“天宝五载”。
里面的内容记载的是药材的采购、销售和库存情况。
每一笔都有详细的日期、数量和经手人。
萧烟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到了,站在她身后,目光落在账簿上。
“百花楼的私贩账目。”他说。
“什么?”
“你看这个。”
萧烟指着账簿上的一行字。
“天宝五载三月十五,购入乌头两百斤,经手人沈檀。”
沈檀。
百花楼血案的死者之一。
上官楼的血一下子冲上了头顶。
她飞快地翻看后面的账簿。
天宝六载、天宝七载、天宝八载——每一本都有类似的记录。
乌头、曼陀罗、钩吻、马钱子,这些禁药的采购和销售记录在账簿上清清楚楚。
而经手人那一栏,反复出现的三个名字是——沈檀、顾盼、柳烟浓。
“百花楼的血案,不是孤立的。”萧烟的声音沉了下去,“你父亲当年查的私贩案,沈檀、顾盼、柳烟浓三个人负责的私贩生意,都在这些账簿里。”
“孙仲景怎么会有这些账簿?”
“因为他就是接替你父亲调查这个案子的人,”萧烟说,“你父亲死了之后,孙仲景没有放弃。他一直在查,一直在收集证据。这些账簿,就是他花了六年时间收集到的。”
上官楼的手指在账簿的封面上停了一下。
六年。
孙仲景拖着一条断腿,躲避着追杀,在暗地里收集了六年的证据。
百花楼的案子,他不是一时冲动才杀人的。
他是走投无路才走的那一步。
“还有更重要的东西。”沈七娘打开了最底下的那只箱子。
箱子里装的是信。
厚厚的一摞信,用红绸带捆着。
上官楼解开绸带,拿起最上面的一封。
信封上写着——“上官云起亲启”。
她拆开信。
信纸上的字迹,她不认识。
但信的落款,让她浑身一震。
“柳四郎。”
柳四郎——柳宅的主人,那个退休的老太监。
信的内容很短。
“上官兄,你托我查的事情有了眉目。那批禁药的源头不在关中,在蜀中。具体的人和地址,我已经写在随信附上的密函里。你拿到密函之后,立刻上奏,不要迟疑。他们的人已经在盯着你了。”
密函不在信封里。
上官楼翻遍了整只箱子,没有找到那封密函。
“密函被取走了。”沈七娘说。
“被谁?”
“不知道。可能是在孙仲景之前就被取走了,也可能是孙仲景自己取走的。”
“孙仲景没有跟我提过密函的事。”上官楼说,“他在土地庙里跟我说的话,每一句我都记得,没有密函。”
“那就是在孙仲景之前就被取走了。”
萧烟蹲下来,仔细检查箱子内部。
箱子的内壁上贴着一层油纸,油纸的边缘有几道被撕开的痕迹。
“有人把油纸撕开过。”他用手指探进油纸的缝隙里,夹出了一个小纸卷。
纸卷被叠成了很小的方块,塞在油纸和木板之间。
上官楼接过纸卷,展开来。
纸上只有八个字——“佛塔之下,白骨如山。”
字迹是上官云起的。
她父亲的笔迹。
她认得——每一个字都认识。
佛塔之下,白骨如山。
他早在六年前就知道佛塔下面埋着白骨。
他知道。
他一直在查。
他快查到了。
然后他死了。
上官楼把纸卷攥在手心里,攥得指节发白。
萧烟没有安慰她。
因为他知道,安慰没有用。
沈七娘也没有说话。
她只是从怀里掏出一块干净的手帕,递给了上官楼。
上官楼没有哭。
她把纸卷小心地叠好,放进袖中最深的口袋里,然后站起来。
“继续查。”她的声音稳得不像是一个刚发现自己父亲死因可能与十七具白骨有关的人。
萧烟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女人比他想象的还要硬。
不是不会碎的那种硬。
是碎了之后还能自己把自己拼起来的那种硬。
柳宅的搜查持续了一个多时辰。
沈七娘带着人把每一间屋子、每一处墙角都搜了一遍,找到了更多的账簿、药方和信件。
其中最重要的是一本薄薄的册子,封面写着“名录”二字。
上官楼翻开册子。
里面是手写的名字,一共十七个。
没有姓,只有名。
兰、竹、梅、菊、桃、杏、柳、荷、桂、蓉——十个名字在第一页。
芳、芬、英、华、芝、薇——六个名字在第二页。
第三页只有一个名字——“如意”。
十七个名字。
十七具白骨。
“这是她们的名字。”上官楼的声音很轻。
“兰——沈兰。骨十二的金箔牙齿歌妓。”萧烟说。
“如意——骨一。被开颅的那个。”
“剩下的名字——”沈七娘指着第一页的竹、梅、菊、桃、杏、柳、荷、桂、蓉,“都是花草的名字。青楼女子常用这种名字。”
“所以她们都是妓子。”上官楼说,“柳宅养的歌妓,就是她们。”
“不对。”沈七娘摇头,“柳宅养的歌妓最多七八个,养不起十几个。”
“那这些名字——”
“可能是孙仲景给她们起的代号。”萧烟说,“他不想用真名,怕被人查到。花草的名字好记,又不引人注意。”
“那第三页的‘如意’呢?”上官楼问。
“如意不是花草的名字,如意是器物,这个名字可能是她本来的名字,也可能是孙仲景给她起的别号。”
上官楼把册子收好,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步。
十七个名字,十七具白骨。
父亲六年前就知道佛塔下面埋着白骨,他查到了什么程度?
他有没有打开过这座佛塔?
他有没有见过这些骨头?
还是说——他还没来得及见到,就被人灭了口?
“萧公子。”
“嗯。”
“我父亲六年前的死因,官方记录是急症暴毙,我要看那份记录。”
“太医署的记录已经被销毁了。”
“不是太医署的记录,是京兆府的死亡登记。长安城内所有居民的死亡,都要在京兆府登记造册,开具死亡证明。我父亲死在太医署的任所里,按规矩应该由京兆府北衙的人去验尸、登记、销户。那份记录还在。”
萧烟拿出怀中的纸笔,写了几行字,交给阿九。
“去京兆府,调上官云起天宝八载的死亡登记档案。”
“是。”
阿九走了。
沈七娘从后院走过来,手里提着一盏灯。
“后院有发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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