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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33章 任务


漱玉阁内,骨笛催命。

    “呜——呜——”

    骨笛之音幽咽不绝,如毒蛇吐信,丝丝缕缕钻入骨髓……

    剧痛!

    那并非皮肉之伤,而是从骨髓深处、神魂本源蔓延而出的刺痛!

    李墨白蜷缩于冰冷的玉砖上,十指深深抠进地面,额际冷汗涔涔而下,与唇边溢出的血沫混在一处,在灯下泛起暗红光泽。

    心口处,那幽蓝光斑已膨胀至鸽卵大小,每一次搏动都牵扯着周身经脉剧颤,仿佛有无数淬毒冰锥在五脏六腑之中搅动。

    更可怖的是神识海中翻涌的混沌——蚀心蛊的阴寒煞气竟沿着心脉逆冲祖窍,将清明灵台搅得浊浪滔天。

    也不知过了多久,李墨白感觉自己要撑不住了,意识渐渐变得模糊起来……

    “这般下去……难道要殒命于此?”

    念头方才浮现,喉间便涌上浓烈的腥甜。

    视野渐渐昏蒙,耳畔笛音却愈发尖利,如万千细针反复穿刺耳膜。

    就在意识即将沉入黑暗深渊的刹那——

    笛声终于停下。

    庭院寂静,唯余李墨白粗重压抑的喘息声在室内回荡。

    琉璃灯盏的光晕微微摇曳……

    崔芷兰将骨笛随意置于桌案,绛紫裙裾拂过光洁的地面,行至紫檀圆桌旁悠然入座。

    她信手提起温在玉炉上的青瓷茶壶,斟了半盏碧色茶汤,纤指托起茶盏送至唇边,轻轻啜饮一口。

    动作舒缓从容,与地上李墨白的狼狈形成了触目惊心的对比。

    “知道为何罚你么?”

    她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冰珠坠地。

    李墨白以肘撑地,勉强支起上半身,凌乱的黑发垂落额前,遮掩了眸中翻腾的痛楚与戾色。

    他咬紧牙关,唇齿间渗出血丝,偏是不发一言。

    崔芷兰将茶盏搁下,盏底与桌面相触,发出清脆的一声轻响。

    “接连两日,你背着我去百草司。”她唇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真以为我不知道你打得什么算盘?无非是寻林思邈那老鬼替你解蛊罢了。”

    她忽地倾身向前,眸光如淬了毒的匕首:“怎么,天王令在手,执掌钦天监,便以为能脱出我的掌心了?”

    室内落针可闻。

    李墨白垂眸望着玉砖上自己模糊的倒影,胸口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未散的剧痛。

    良久,他缓缓抬首,苍白的面容上竟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声音沙哑道:

    “崔芷兰……如果我今日死在这里,你也会有麻烦!”

    “哦?”

    崔芷兰眉梢微挑,非但不怒,反而向后靠入椅背,翘起一条裹在绛紫锦缎中的修长玉腿,指尖在桌沿上有一下没一下地轻叩。

    “现在想起来,我们才是一条船上的人了?”

    她语带讥讽,似笑非笑:“崔家让你顶替崔扬,是要你在大周拖延时间,越低调越好。可你倒好,这两天出尽风头,是嫌自己死得不够快么?”

    “咳咳……”

    李墨白咳出一口血沫,强撑着倚靠墙边坐起,缓了半晌,才低声道,“事非我所愿。寿宴上是不得已而为之,天王令乃周王所赐,由不得我推拒。至于探查……我既然接了天王令,总要做做样子。”

    崔芷兰静静看着他,忽然嗤笑出声。

    “好一副无可奈何的委屈模样。”她敛去笑意,眸光转冷,“你当真以为,我不知你心中算计?借查案之名行解蛊之实,倒也聪明。可惜……”

    她顿了顿,指尖再度抚上那支血色骨笛。

    李墨白脊背瞬间绷紧。

    “你小看了崔家,更小看了‘蚀心蛊’!只要你尝试解蛊,我立刻就能知晓,你可以试试看,到底是解蛊快,还是你死得快!”

    骨笛殷红,在灯下流转着不祥的光泽。

    李墨白喉结滚动了一下,哑声开口:“……你到底要如何?”

    “简单。”

    崔芷兰收回抚笛的手,自袖中取出一枚寸许长的墨玉简,随手抛至李墨白身前地面,“从今日起,不许再踏足百草司半步。林思邈若问起,你自己想办法解释。至于蚀心蛊——”

    她目光掠过李墨白惨白的脸,语气淡漠如霜:“待此事了结,回到北境,我自会替你彻底拔除。但若再敢私下动作……休怪我让你尝尝‘丹蛊噬心’的滋味。”

    李墨白盯着地上那枚墨玉简,没有去拾。

    “此为何物?”

    “你的新差事。”

    崔芷兰执壶又斟了半盏茶,雾气氤氲了她半边面容。

    “既然得了天王令,自然要好好利用……帮我调查王都一处唤作‘香阁’的秘地。此阁专司炼制诸般异香,据说能为大周精锐加持诡谲手段。我要知道它的具体方位、内部规制、主事之人,以及……最近三年出入此阁者的名录。”

    香阁?

    李墨白心中微凛,他还是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

    “此阁既称秘地,守卫必定森严。”李墨白缓缓道:“凭我一人之力,恐怕……”

    “谁让你硬闯了?”崔芷兰打断他,眸中闪过一丝不耐,“天王令在手,九司十二卫皆需配合。你便以清查王都隐患、确保醍醐大典万全为由,调阅各司卷宗,巡察各处官署……总能找到由头接近。”

    说到这里,起来到李墨白身前,绛紫裙裾如水般垂落。

    “此事若成,你私下联络林思邈之举,我便暂且记下。若不成……”

    她俯身拾起那枚墨玉简,轻轻塞入李墨白染血的前襟,指尖触及他冰冷肌肤时,竟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香气,“你应该知道后果。”

    说罢,此女再不看李墨白一眼,转身走向通往二楼的走廊。

    随着她的身影消失,笼罩四周的禁制也随之消散,窗外隐约的夜风与远处市井的嘈杂重新渗入室内。

    李墨白独自跪坐于冰冷玉砖上,良久未动。

    心口剧痛已渐缓,唯余阴寒滞涩之感盘踞不去。他缓缓抬手,拭去唇边血渍,目光落在胸前那枚墨玉简上。

    玉简触手温凉,内里隐约有符文流转的波动。

    他沉默地将其收入怀中,撑着剧痛未消的身躯,一点点站起身。

    推开漱玉阁正门时,夜风扑面而来,带着一丝清冷之意。

    长街寂寥,灯火阑珊。

    李墨白走出百丈,回首望了一眼那座隐于垂柳深处的三层小楼,眸中最后一点波澜也归于沉寂。

    他整了整染尘的玄青袍袖,踏着碎银般的月辉,一步步没入深沉的夜色中。

    ……

    深夜。

    栖凰宫深处,听雨阁内无灯无烛,唯有清冷月辉透过竹帘缝隙,在青玉砖上投下几道霜白斜痕。

    李墨白盘膝坐于蒲团,玄青袍袖垂落身侧,沾染的血渍在暗中洇开深色痕迹。

    他闭目凝神,气息微弱如风中残烛,心口那处被蚀心蛊反复肆虐的经脉,仍在隐隐抽痛。

    时间一点点流逝……

    子时将至。

    窗外万籁俱寂,连风都似乎凝固。

    当时辰滑过某个无形界限的刹那——

    李墨白周身猛地一震!

    仿佛春冰乍破,暖流泉涌,一股难以言喻的生机自体内凭空滋生,如初阳融雪,瞬息漫遍四肢百骸。

    不过三息。

    李墨白缓缓睁眼。

    眸中神光湛然,哪还有半分虚弱之态?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肌肤莹润,指节有力……再内视自身,只见经脉畅通无碍,丹田法力充盈饱满,根本没有半点受伤的迹象。

    若非玄青袍袖上残留的暗红血渍,方才那场几乎将他折磨至死的剧痛,倒像是一场虚幻噩梦。

    “呼……”

    李墨白轻轻吐出一口浊气,气息绵长悠远,在静室中荡开细微涟漪。

    他伸手抚上心口,隔着衣料能感受到平稳有力的心跳。蚀心蛊依旧盘踞在那里,却已重新蛰伏,仿佛从未发作过。

    “又是这般……”

    李墨白眼中掠过一丝复杂之色。

    这神秘的自愈之能,连他自己都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拥有的,这些时日他曾数次探查自身,却没有发现任何异样。

    对这种来历不明的好处,李墨白一直有所隐忧。

    但现在来看,如果没有这个能力,在这危机四伏的王都内,自己恐怕活不过几天……

    庆幸之余,寒意又起。

    崔芷兰狠辣果决,蚀心蛊阴毒难缠……若不解决这个心腹大患,自己恐怕寸步难行。

    长公主和西伯侯的事情,得先放一放了。

    想到这里,李墨白自怀中取出那枚墨玉简,置于掌心端详。

    简身幽暗,触手温凉,隐有灵纹暗伏。

    他以神识细细探入,察觉其中一道细微烙印与远处遥遥呼应,如子母连枝,气机牵引。

    “子母传讯简……”李墨白喃喃道。

    此物倒也常见,分作阴阳二简,持简者只需以神念刻入讯息,另一简便会同步显现。

    崔芷兰将此简交予他,便是要他将探查所得的情报实时传递,不容半分拖延隐瞒。

    念及“香阁”二字,李墨白眼中寒意渐浓。

    此乃大周重器,必在王都禁地之中,守卫之森严、探查之凶险,岂是寻常?

    崔芷兰令他行此险着,分明是要将他当作探路石、问路杖。一旦得了关键情报,此女必会立即抽身远遁,哪里还会管他死活?

    “不能再这般受制于人了……”

    李墨白缓缓收拢五指,将墨玉简紧紧攥在掌心,骨节隐隐发白。

    蚀心蛊如附骨之疽,崔芷兰更是步步紧逼,若不除此心腹大患,莫说在这王都周旋,便是性命也朝夕难保。

    他缓缓阖目,月光投在其清隽的侧脸,留下明暗交织的影。

    识海中,万千思绪交织、碰撞,推演着种种可能,权衡着每一步的风险与代价……

    夜色愈发深沉,听雨阁内寂然无声,唯有李墨白平稳而悠长的呼吸,与心中渐起的凛冽杀意,悄然共鸣。

    ……

    翌日,晨曦微露。

    李墨白踏入钦天监“天心正法殿”时,徐元礼已在阶下等候,身后还跟着数名身着玄底银纹袍的执事。

    “参见首席大人。”见李墨白步入,众人齐齐躬身。

    李墨白微微颔首,行至紫檀螭纹大案后坐下,目光扫过众人:“昨日巡查之事,可有进展?”

    徐元礼上前一步,双手奉上一卷玉简:“回大人,昨日按大人吩咐,抽调了三十六队人手,分赴王都各处可疑之地勘察。只是……未敢大张旗鼓,只探查了城西小半区域。”

    他略作停顿,续道:“‘青螺潭’、‘断龙崖’、‘古烽台’等七处,皆有西伯侯府的人驻守。我等亮明身份后,对方虽未直接阻拦,却以‘醍醐大典在即,地脉重地不容惊扰’为由,婉拒入内详查。下官谨记大人叮嘱,未起冲突,只记录地点、人数后便率队退去。”

    李墨白接过玉简,神识一扫。

    其中详细记录了各队遭遇阻拦的地点、对方人数修为、乃至对话细节,条理清晰,显是用心整理过的。

    他指尖在案沿轻轻一叩,抬眼望向徐元礼:“从今日起,加派人手。”

    徐元礼一怔:“大人的意思是……”

    “不必再遮遮掩掩,调集钦天监所有可用人手,尤其是‘察天’、‘巡地’两部,以清查王都隐患、确保醍醐大典万全为由,扩大搜索范围。凡灵气波动异常之处,无论属于哪方势力辖下,皆需勘验记录。”

    殿中几名执事闻言,面面相觑。

    徐元礼更是眉头紧锁,迟疑道:“大人,此举恐怕……动静太大了。醍醐大典在即,各方势力本就敏感,如此大张旗鼓,恐引非议。”

    “就是要动静大些才好。”李墨白微微一笑,“我自有打算,你们照办就行。”

    “这……好吧。”徐元礼无奈应道。

    “去安排吧。”李墨白挥了挥手。

    众人都行礼退下,殿门缓缓合拢,将渐起的晨光隔绝在外。

    殿内一时寂然。

    李墨白独自坐在紫檀大案后,身影在照天镜流转的光晕中半明半暗。

    他缓缓靠向椅背,指尖抬起,一枚墨玉简自袖中滑出,在掌心泛着幽暗的光泽。

    “香阁……”

    他轻声自语,眼中寒芒一闪。

    崔芷兰要寻香阁,他便给她一个“香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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