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云逸没有急着下水。他蹲在潭边，盯着那漆黑的潭面看了许久，脑中飞速转着。

  萧寒站在他身后，也不问，只是静静看着。

  “你之前说，那些发黑干瘪的茧，里面的东西已经死了。”萧云逸忽然开口。

  萧寒点头。

  “我猜测毒母以那些幼崽为食。”萧云逸站起身，转身看向来时的洞道，目光沿着壁上那些密密麻麻的茧一路扫过去，“它不需要外出觅食，只要产卵，孵化，然后吃掉自己的后代——循环往复，生生不息。”

  萧寒听出了他的意思：“你想用那些幼崽引它出来？”

  “没错！”萧云逸看向她，“我要你帮我把其他洞道的虫茧激活，引到潭口来。毒母感应到猎物聚集，必然会浮上来进食。到时候——”他指了指潭底，“我就潜下去，取那凝结物。”

  萧寒沉默片刻，目光扫过整个洞窟。四通八达，数条洞道交汇于此。若是无数狼蛛幼崽同时涌出……

  “此地虽说宽敞，但架不住那东西的数量。”她皱眉，“一旦被围住，无处可躲。”

  萧云逸一愣，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心中暗暗叫糟。他只想着如何引开毒母，却忘了那些幼崽本身也是致命的威胁。

  他托腮沉思，目光在洞窟中来回扫视，忽然落在洞顶那些下垂的藤蔓上。那些藤蔓粗如儿臂，从高处垂下，密密麻麻，如同天然的绳索。

  “有了。”他指向洞顶，“你可以在那些藤蔓上落脚。”

  萧寒抬头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那就这么定了。”萧云逸转身，朝左边一条洞道走去，“我去那边，你走右边。半炷香后，在此集合。”

  萧寒没有答话，只是握紧了手中的烈焰弓，朝右边洞道走去。走出几步，她忽然停下，没有回头。

  “别死了。”

  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

  萧云逸脚步一顿，嘴角微微勾起：“你也是。”

  两道身影，各自消失在黑暗之中。

  半炷香后，洞窟中响起了第一声茧壳破裂的脆响。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第十声，第一百声——如同暴雨打在瓦片上，密密麻麻，连绵不绝。

  无数狼蛛幼崽从茧中挣出，八条腿疯狂舞动，口中发出尖锐的嘶鸣。它们嗅到了生人的气息，嗅到了猎物的味道，如潮水般朝萧云逸和萧寒涌去。

  萧云逸且战且退，三清剑挥洒出一道道剑光，斩落扑来的幼崽，却不恋战，一步步朝潭口退去。他余光瞥向对面的洞道——萧寒的身影在黑暗中若隐若现，烈焰弓连发，十箭齐出，火光炸裂，将涌来的幼崽烧成焦炭。

  两股潮水，同时涌入潭口。

  萧云逸退到潭边，停下脚步。他朝萧寒望去，微微点头。

  萧寒会意，纵身一跃，攀住洞顶一根藤蔓，身形轻巧地翻了上去。她双脚勾住藤蔓，整个人倒悬在半空，烈焰弓再次拉开，瞄准了下方的狼蛛群。

  “云大哥！你怎么不上来？”她朝下望去，只见萧云逸还站在潭边，被无数狼蛛幼崽团团围住，不由焦急喊道。

  萧云逸嘴角勾起一道弧线，没有答话。他挥了挥三清剑，剑光扫过，斩落几只扑来的幼崽，却故意留出空隙，让更多的狼蛛涌向潭口。

  他在勾引它们再靠近些。

  潭面开始动了。

  那粘稠如墨的液体泛起细微的涟漪，一圈一圈，从中心向四周扩散。涟漪越来越大，越来越密，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深处急速上浮。

  “萧姑娘！”萧云逸朝上喊道，“用弓箭吸引它们的注意力！”

  萧寒不敢怠慢。她双脚夹紧藤蔓，身体在空中翻转，烈焰弓连珠般射出。火焰箭矢划破黑暗，精准地落在狼蛛群中，炸开一朵朵火花。那些幼崽被火光吸引，纷纷调转方向，朝她所在的位置涌去。

  就是现在！

  萧云逸身形一闪，幻影迷踪式全力施展！一道残影留在原地，真身已无声无息地掠到潭口一侧的暗处，屏息凝神，静待时机。

  潭面的动静越来越大。涟漪变成了漩涡，漩涡变成了翻涌。终于——

  一只巨大的头颅破开潭面。

  八只幽绿的眼睛，口器如花瓣般裂开，内壁的倒刺层层叠叠，在火光下泛着森冷的寒光。它缓缓升起，八条刀足撑在潭口边缘，腹部的半透明壳中，无数幼崽的轮廓在蠕动。

  萧寒倒吸一口凉气。

  她见过无数凶兽，杀过无数强敌，但此刻亲眼目睹这庞然大物从潭中升起，仍觉一股寒意从脊背直窜天灵盖。她下意识握紧烈焰弓，指尖微微发颤。

  毒母没有看她。它所有的眼睛都盯着那些涌向潭口的狼蛛幼崽——那是它的食物，它的后代，它的轮回。

  它张开螯肢，一股银白的蛛丝喷涌而出，瞬间裹住数十只幼崽，拖到嘴边，一口吞下。口器闭合，倒刺绞动，汁液四溅。

  半炷香后，萧寒压下心中的寒意，目光扫向潭面——萧云逸还没有浮上来。

  毒母进食的速度越来越快。蛛丝如暴雨般射出，一批又一批的幼崽被裹成茧，送进那张巨口之中。潭口的狼蛛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

  萧寒的心沉了下去。

  她拼命朝潭面张望，却只见漆黑一片，毫无动静。

  毒母吞下最后一批幼崽，缓缓下潜。

  “不——”

  萧寒咬牙，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她猛地拉开烈焰弓，弓弦震颤，一支燃烧着赤红火焰的长箭呼啸而出，直射毒母！

  箭矢正中它的背部，火焰炸裂！

  毒母浑身剧震，八条刀足猛地撑开，发出刺耳的嘶鸣。它抬起头，所有眼睛齐刷刷射向藤蔓上那道身影——那个胆敢挑衅它的人类。

  蛛丝如巨浪般喷涌而出，铺天盖地朝萧寒射去！

  萧寒身形急转，在藤蔓间翻转腾挪。她双手交替，抓住一根又一根藤蔓，身体在空中划出一道道弧线，如同在烈火中起舞。蛛丝擦着她的衣角掠过，击碎她方才所在的藤蔓，木屑纷飞。

  “丑八怪！有种上来啊！”

  她不知哪来的胆气，竟朝下喊道。声音依旧清冷，却带着一丝挑衅——那是她从不曾对人展露的一面。

  毒母彻底被激怒了。

  它八条刀足猛击潭面，粘稠的潭水炸开，一道道墨绿的毒液从它口中喷出，如箭雨般朝萧寒射去！

  萧寒脸色骤变。

  那毒液所过之处，空气都发出嗤嗤的腐蚀声。藤蔓沾上，瞬间枯萎断裂；石壁溅到，立刻溶出一个个深坑。若是被击中……

  她拼命攀爬，但毒液又快又密，躲无可躲。

  一根藤蔓被射断，她身形一晃，险些跌落。又一根断裂，她悬在半空，再无可借力之处。

  完了。

  她闭上眼，脑中一片空白，死亡气息越来越浓。

  忽然，一股力量从身后将她揽住。

  那力量很大，却又不失温柔。一只手穿过她的腰间，将她整个人抱入怀中。

  她睁开眼，看见一张俊秀的侧脸。

  萧云逸。

  他浑身湿透，发丝还滴着潭水，却稳稳地抱着她，朝洞道口飞去。他手中三清剑剑光大盛，一股无形的力量从剑身扩散开来——那力量所过之处，飞射的毒液竟悬停半空，一动不动。

  九天归元式。

  时间，被凝固了一瞬。

  那一瞬足够他抱着萧寒飞出毒液覆盖的范围，落在洞道口的安全处。

  身后，毒液这才轰然落地，将地面腐蚀出一个个深坑。毒母发出愤怒的哀嚎，八条刀足疯狂拍打潭面，却无法追上岸来。

  萧云逸松开手，退后一步。

  萧寒站在原地，愣愣地看着他。她的脸颊浮起一层淡淡的红晕，在剑光映照下格外分明。

  “谢谢你救了我。”她开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萧云逸看着她，没有说话。他只是点了点头，转身望向那还在发狂的毒母，深吸一口气。

  “走。”

  他握住萧寒的手腕，幻影迷踪式全力施展，两道身影化作流光，朝洞外疾射而去。

  身后，毒母的哀嚎在洞窟中久久回荡。

  不知奔出多远，直到那声音彻底消失在身后，萧云逸才停下脚步。他松开萧寒的手，靠在洞壁上大口喘息。

  萧寒站在一旁，没有看他，只是低头看着自己那只被他握过的手腕。那里，还有他掌心的余温。

  “那凝结物，拿到了？”萧寒打破尴尬问道。

  萧云逸从怀中摸出一块墨绿色的石头，在掌心掂了掂。那石头比之前在炽渊那里取到的小了许多，光芒也暗淡不少，但其中蕴含的能量依旧磅礴。

  “拿到了。”他笑了笑，将石头收入乾坤袋，“虽然小了点，但也够用一阵子。”

  萧寒看着他，欲言又止。

  萧云逸没有注意到她的目光，只是闭着眼，靠在壁上，口喘着粗气，既是后怕也是兴奋。

  萧寒嘴角微微勾起，没有答话。

  洞外，天色渐明。

  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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