潭水粘稠如胶，裹着萧云逸的四肢，像是无数只手在往下拽。他拼尽全力挥动三清剑，剑光却只能照亮身前三尺——再远，就被那浓稠的黑暗吞噬了。

  毒母的眼睛在黑暗中亮起。

  不是一双，是无数双。

  幽绿的，冰冷的，大大小小，密密麻麻，如鬼火般环绕在他四周。那些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他，没有瞳孔，只有光——冷到骨子里的光。萧云逸浑身汗毛竖起，本能告诉他：这些东西，不好惹！

  最中央那对巨眼缓缓上升。

  他不得不仰起头。那双眼升了不知多久，终于停住。萧云逸屏住呼吸，终于看清了它的全貌——一只巨大的蜘蛛，通体漆黑如墨，八条腿深深插入潭底淤泥中，如同八根擎天黑柱。它的身躯庞大得难以想象，萧云逸站在它面前，渺小如蚁。最骇人的是它的腹部，鼓胀如球，半透明，里面有什么东西在蠕动，隐约可见无数幼小的轮廓——那是未孵化的幼崽。

  毒母没有急着攻击。它就那样静静地看着萧云逸，八条腿纹丝不动，像是在打量一只误入蛛网的小虫。那种从容，那种笃定，比任何猛扑都更让人胆寒。

  萧云逸握紧三清剑，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下一刻，毒母动了。

  没有任何征兆，一条前腿横扫而来。那腿漆黑如墨，边缘薄如刀刃，在粘稠的潭水中划出一道完美的弧线——没有阻力，没有迟滞，如入无人之境。

  萧云逸侧身闪避，却低估了潭水的束缚。他的动作慢了半拍，毒母的刀足擦着他的左臂掠过。一阵剧痛传来，鲜血瞬间涌出，在黑色的潭水中晕开，如同绽放的红花。

  他咬牙后撤，但毒母的第二条腿已经到了。第三条，第四条，第五条……八条刀足轮番劈斩，快如疾风，密如暴雨。萧云逸拼尽全力闪躲，却在粘稠的潭水中如同困兽，每一次腾挪都被拖慢，每一次反击都被压制。剑光与刀足碰撞，溅起一串串火星，在黑暗中明灭不定。

  嗤——

  又是一道血口，这次是后背。紧接着，左肩，右肋，大腿……刀锋划过皮肉的声音在死寂的潭底格外清晰。萧云逸咬紧牙关，一声不吭，但剧痛让他几乎握不住剑。

  他低估了这里。低估了潭水，低估了毒母，低估了这片死亡之地。

  毒母忽然收住攻势。它居高临下地看着浑身浴血的萧云逸，八条腿缓缓收拢，像是在审视一件战利品。然后，它张开螯肢——

  一股银白的丝线从腹部喷涌而出，快得惊人，瞬间将萧云逸缠了个结实。那丝线细如发丝，却韧如钢丝，越收越紧，勒进皮肉，勒进骨骼，几乎要把他碾碎。

  萧云逸挣扎着，却越缠越紧。蛛丝层层叠叠，将他裹成一个白色的茧，只露出一张脸。他拼命吸气，胸腔却像是被铁箍勒住，每一次呼吸都艰难万分。

  毒母缓缓收缩蛛丝，将他朝那张巨口送去。

  近了，更近了。

  萧云逸终于看清了它的真面目——那张脸上没有眼睛，只有一张口器，呈花瓣状裂开，内壁布满倒刺，层层叠叠，如深渊般旋转。口器深处漆黑一片，看不见底，只有一股股腥腐的热气喷涌而出，熏得他几乎晕厥。

  他的脸距那张口器不过三尺。

  萧云逸浑身发冷，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惧从心底升起。但他死死盯着那张脸，没有闭眼。

  三清剑。

  他心念一动，剑身剧烈震颤，剑光暴涨！

  一剑斩落，蛛丝崩断。萧云逸从茧中挣出，顾不上满身伤口，拼命往上游。身后，毒母发出刺耳的嘶鸣，无数蛛丝如暴雨般射来！

  三清剑护在身后，剑光交织成网，将蛛丝一一斩断。萧云逸不敢回头，只顾往上，往上，再往上。手臂酸痛，胸口闷胀，意识在黑暗中渐渐模糊——但他不敢停，不能停，停下来就是死。

  不知游了多久，头顶忽然透出一丝光亮。

  萧云逸拼尽最后的力气，冲出水面。

  “咳咳咳——！”

  他趴在潭边，大口喘息，鲜血和潭水混在一起，从嘴角淌下。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痛，没有一处不在流血。

  一只手伸了过来。

  萧寒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将他从潭边拖了上来。她看着浑身浴血、狼狈不堪的萧云逸，眉头皱得紧紧的，却什么也没说，只是从怀中取出一块手帕，递了过去。

  萧云逸接过，胡乱擦了擦脸上的血水，瘫在地上，仰面朝天，大口喘气。

  “差点命都没了。”他苦笑，“那家伙太难缠了。”

  萧寒蹲在一旁，看着他那一身伤，嘴角微微勾起——那弧度极浅，稍纵即逝，若不是萧云逸正好转头，几乎捕捉不到。

  “知道死字怎么写了？”她开口，声音依旧是那副冷冰冰的腔调，却比平时轻了几分。

  萧云逸苦笑更甚，没有接话。他躺在冰冷的地上，望着头顶黑沉沉的洞窟，脑中飞快地转着。

  “这该死的潭水，粘稠如胶，身手施展困难。硬碰硬不行……”他喃喃自语，忽然坐起身来，“看来只能用调虎离山计了。”

  “调虎离山？”萧寒一怔，“你想干什么？”

  萧云逸看向她，犹豫了一瞬，还是如实道：“那毒物身下护着一些特殊的凝结物。夺下此物，正是我此行的目的。”

  “凝结物？”萧寒追问，眼中满是疑惑。

  萧云逸没有立刻回答，反而看着她，问出心中盘旋许久的疑问：“你们魔域的人，都不知道这些万年怪物身边的凝结物，有助于修为提升吗？”

  萧寒摇了摇头：“我们平时都是采摘灵魄草炼制药丸修炼。如今灵魄草变得稀少——”她顿了顿，“这也是黑暗之门打开的原因，你该知道。”

  萧云逸点头。他当然知道。灵霄大陆的灵魄草漫山遍野，魔域却为此不惜打开黑暗之门发动战争。

  “灵魄草稀有之后，只能靠吸收天地灵气修炼，提升速度大不如前。”萧寒继续道，目光落在他身上，“你说的那种凝结物……我好像听说过。当年有魔兽领主得到过此物，但似乎没看出什么用处。”

  萧云逸怔住了。

  他愣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自嘲，几分恍然：“也是。要是这些凝结物对你们修炼有用处，哪还轮得到我？早被搜刮干净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三清剑静静躺在掌心，剑身上还残留着毒母的蛛丝。

  他想起李逍遥的话——“你走的路，与常人不同。”

  九星灵体，吸收的是天地本源，是万物的精粹。而魔域的人，修的却是灵力、是真气。同一种凝结物，对他而言是无上至宝，对魔域之人却如同顽石。

  他忽然觉得，自己真是幸运。也是不幸。

  萧寒静静看着他，没有追问。她只是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丢了过去。

  “疗伤的。别死在这儿，我没法交代。”

  萧云逸接住瓷瓶，打开瓶塞，一股清凉的药香扑面而来。他倒出药粉，敷在伤口上，疼痛顿时减轻了几分。

  “多谢。”他抬头看向萧寒，认真道。

  萧寒没有答话，只是转身望向那深不见底的渊潭。

  “你还要下去？”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萧云逸沉默片刻，握紧三清剑，站起身来。

  “要。但这次要你帮我个忙！”

  “哦？云大侠也有求于人？”

  萧寒看向萧云逸，站得更直了些，像是在跃跃欲试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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