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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不识好歹


“怎么了?”

吴觉见陈九歌忽然停下脚步,捧着剑盒僵在原地,眉头微蹙,目露疑惑,低声问道。

陈九歌似乎被他的声音惊醒,身体微微一震,从失神的状态中挣脱出来。

他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吸得有些深,仿佛要将胸腔里翻腾的情绪强行压下去。

再开口时,声音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嘶哑:

“没……没什么。只是小人以前有个妹妹,她的名字恰好和这位大长公主殿下的名字一样。”

吴觉闻言,脸上露出一丝了然,随即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上位者对下位者往事的不甚在意。

“哦?那倒是巧了。”

“看来你父亲还挺会取名字。”

他没有深究,只当是寻常的巧合与感慨。

他转过身,重新迈步向前,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淡:

“走吧,别耽搁了。前面不远就是司礼监了,九千岁在上面等着呢。”

“是。”陈九歌低声应道,重新抬步跟上。

但在转身的瞬间,他还是忍不住扭头朝景阳宫所在的偏僻方向望了一眼。

那一眼,目光复杂,神情凝重。

跟在吴觉身后,又拐过了几道高高的宫墙,一座规制严谨,透着肃穆官气的建筑出现在眼前。

门楣上,“司礼监”三个鎏金大字,在秋日阳光下显得有些刺眼。

吴觉在门前停下脚步。

他转过身,对陈九歌和张勇低声吩咐道:

“你们先在这里等候,不要乱动,不要交谈。本官先进去通报一声,待九千岁传召,你们再进去。”

“是!”张勇立刻躬身,恭敬行礼。

陈九歌也微微低头,以示遵从。

吴觉整理了一下衣袍,迈步走进了司礼监的大门。

等待的时间并不长。

不多时,里面便快步走出一个小太监。

那小太监面皮白净,眼神灵活,他站在台阶上,目光扫过陈九歌和张勇,尖着嗓子宣道:

“张勇、陈九歌——九千岁召见!”

“随咱家进来吧。”

说完,他招了招手,转身在前面引路。

陈九歌和张勇对视一眼,随即低下头,紧跟着小太监的步伐,走进了这座掌管内廷文书,权柄极重的司礼监。

穿过前堂,步入一处宽敞却安静的大堂,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墨香和一种说不出的肃静感。

小太监没有停留,径直引着他们登上一道铺设着厚实地毯的楼梯。

楼梯尽头,是一处布置得颇为雅致幽静的茶室。

茶室不大,但光线柔和,陈设简洁而讲究。

正中摆着一张紫檀木的茶桌,桌上放着一套小巧精致的茶具:

红泥小茶炉上温着水,一把紫砂茶壶,几只碧绿通透的翡翠茶杯。

茶桌旁,坐着一个身穿紫色绸缎常服的中年人。

此人面如冠玉,肤色极白,容貌甚是俊朗,下颌光滑无须。

他坐在那里,姿态闲适,身上隐隐散发着一股淡淡的清雅香气,整体给人一种温文儒雅,气度不凡的感觉,若非知晓其身份,很难将他与“权阉”二字联系起来。

听到脚步声,那中年人,也就是权倾朝野的九千岁,神色平和地抬眸看来。

他的目光很平静,像是一泓深不见底的潭水,表面波澜不惊,却让人看不清内里的深浅。

陈九歌抬眼,恰好与这目光对上。

那一瞬间,他感受到的是一种极致的平静与掌控感。

“大胆!”

坐在茶桌另一侧的吴觉,见陈九歌竟然敢直视九千岁,脸色一变,立刻厉声喝道,声音在安静的茶室里显得格外突兀。

陈九歌闻言,立刻垂下眼帘,做出恭顺的姿态。

那中年人,九千岁,却只是微微一笑,嗓音温和地说道:

“无妨。”

“好奇之心,人皆有之。”

他放下手中的茶杯,朝陈九歌和张勇招了招手,语气依旧平和:

“你们两个,走近些。”

陈九歌与张勇依言,走到茶桌前约三步远的地方停下,微微躬身。

“九千岁,”吴觉连忙站起身,指着陈九歌手中捧着的红木剑盒,语气恭敬地介绍道,“这就是卑职之前禀报的,张勇等人千辛万苦寻得的神剑——‘千芳烬’!”

说着,他上前一步,亲手打开了陈九歌捧着的红木盒盖。

盒中铺垫着深色的绒布,那柄古朴的千芳烬,静静地躺在其中,展现在九千岁的眼前。

九千岁的目光落在剑上,眼底深处带着好奇与审视。

他并未急于去碰触那柄剑,反而依旧是不急不缓的姿态。

他提起桌上的紫砂茶壶,动作优雅地斟了两杯清茶,茶汤碧绿,香气袅袅。

他将这两杯茶,轻轻推到了茶桌靠近陈九歌和张勇的一侧。

“宫里,其实也藏有一柄有灵神剑。”

九千岁缓缓开口,声音温和,像是在闲聊家常。

“据说,那是太祖皇帝当年的随身佩剑,剑中蕴灵,威力绝伦。那柄剑葬于皇陵中,非我大周皇族血脉,无法驱使。”

“传闻那柄剑若全力一击,威力堪比天人境高手的倾力一击。可惜,吾无缘得见其真容,更无缘感受其神威。”

说到这里,他话锋一转,目光落在了剑盒中的千芳烬上,语气里多了几分赞许:

“没想到,吴觉你办事如此得力,竟能为吾寻来另一柄有灵神剑。”

“吴觉……”

“你,有心了。”

吴觉听到这番赞扬,脸上立刻露出难以抑制的喜色,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行了一个大礼,声音激动地说道:

“能为九千岁分忧解难,是卑职几辈子修来的福分!卑职不敢居功!”

九千岁微微点了点头,抬手虚扶了一下:

“起来吧。”

“是!”吴觉连忙爬起身,垂手侍立在一旁,脸上依旧洋溢着兴奋的红光。

九千岁的目光重新回到千芳烬上,眼中兴致更浓。

“既然神剑在此,便让它出鞘,让吾也开开眼界吧。”

“吾还从未亲眼见过,有灵神剑自行出鞘是何等光景。”

吴觉闻言,立刻应声,他转向剑盒,清了清嗓子,按照之前“验证”过的口诀,对着盒中的千芳烬,朗声道:

“请九爷爷出鞘!”

话音刚落。

“哗——!”

一声清越激昂的剑鸣,骤然在茶室中响起!

只见盒中的千芳烬,剑身光华一闪,竟无人持握,自行从古朴的剑鞘中弹出,稳稳地悬浮在了半空之中!

明晃晃的剑身,在茶室柔和的光线下,流淌着水银般的光泽,一股无形却凛冽的森寒剑意,随着剑身悬浮而弥漫开来,让茶室内的温度仿佛都下降了几分。

更引人注目的是,自剑格处蔓延出的那些繁复而神秘的花纹,如同有生命般缠绕在剑身之上,在剑光的映照下,显得美丽绝伦,又带着一种古老而危险的气息。

九千岁亲眼见到这“神剑自行悬浮”的奇异景象,饶是他城府深沉,眼底也不由得闪过一丝真实的惊讶。

他站起身,离开茶座,缓步绕着悬浮的千芳烬转了两圈,目光仔细地打量着剑身的每一处细节,口中忍不住发出惊叹:

“当真是……神剑有灵!名不虚传!”

千芳烬静静地漂浮在空中,剑尖微微低垂,仿佛也在“审视”着这位权倾朝野的大太监。

九千岁看了一会儿,似乎被这神剑的魅力所吸引,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去握住那近在咫尺的剑柄,亲自感受一下。

这时。

“锵!”

一声短促而锐利的剑鸣响起!

千芳烬剑身微颤,一道无形却锋锐无比的剑气,骤然自剑尖迸发而出。

那剑气快如闪电,擦着九千岁的额头疾射而过。

几根被剑气斩断的发丝,缓缓飘落。

九千岁只觉得额前一凉,心中骇然,下意识地后退了两步,脸上惯有的平和从容出现了一丝裂痕。

一旁的吴觉吓得魂飞魄散,连忙上前一步,躬身急声道:

“九千岁恕罪!神剑有灵,桀骜不驯,除了特定的口诀,似乎……似乎不让外人随意握持触碰。方才在厂里,也是如此!”

九千岁定了定神,看着那依旧悬浮,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的千芳烬,眼中的惊悸很快被更深的炽热所取代。

他轻轻点了点头,非但没有生气,反而赞叹道:

“不愧是有灵神剑!自有其傲骨与灵性,非庸俗之辈可亵渎。”

他重新坐回茶座,眼中流露出思索之色。

“此等神物,留在吾手中把玩,倒是暴殄天物了。”

“此剑,当献给陛下。”

“陛下如今沉醉于丹青之道,以笔墨描绘世间万物,追求形神兼备。这有灵神剑,蕴含天地灵韵,自有其‘神’,陛下定然还未画过。”

“将此剑献于陛下,或能助陛下在画道上更进一步,感悟更深的天道至理。”

他轻轻抬手,示意道:

“好了,让神剑归鞘吧。好生保管,待吾寻得合适时机,便呈于陛下御前。”

“是!”吴觉连忙躬身应道。

他转向依旧悬浮的千芳烬,再次朗声道:

“请九爷爷归鞘!”

“哗!”

剑光一闪,千芳烬如同听话的游鱼,流畅地滑回剑鞘之中,严丝合缝,仿佛刚才的出鞘悬浮只是一场幻梦。

九千岁看着归鞘后朴实无华的千芳烬,脸上露出了十分满意的神色。

他端起自己的茶杯,抿了一口,然后抬手指了指桌上那两杯一直未动的清茶,对陈九歌和张勇说道:

“你们两个,把茶喝了,便退下吧。”

“今日献剑有功,吾记下了。日后自有封赏。”

“谢九千岁恩典!”张勇闻言,脸上露出激动之色,赶忙上前一步,端起一杯茶,一饮而尽,然后恭敬行礼。

“谢九千岁。”

陈九歌也走上前,端起另一杯茶,语气平淡地应了一声,便将茶水饮尽。

此刻,他的心思显然已经完全不在眼前这位九千岁身上了,回答得有些敷衍。

九千岁似乎并不在意,随意地摆了摆手。

吴觉会意,连忙带着陈九歌和张勇,躬身行了一礼,然后小心翼翼地退出了茶室,沿着楼梯下楼,离开了司礼监。

直到拐过一道宫墙,彻底离开了司礼监的范围,吴觉才停下脚步。

他脸上的恭敬和喜色迅速褪去,转而眉头紧皱,神色一下子冷了下来。

他猛地转过身,目光锐利如刀,盯向陈九歌,厉声呵斥道:

“陈九歌!你方才在九千岁面前,是怎么回事?”

“九千岁亲自赐茶,这是何等荣耀,何等的宠幸。你竟敢态度如此冷淡,回话如此敷衍!”

“你真是不识好歹。”

吴觉的声音很低,语气没有表现的那么愤怒。

显然他是想借此机会,敲打陈九歌。

陈九歌瞥了怒气冲冲的吴觉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没有回答,反而缓缓蹲下了身子。

吴觉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一愣:“?”

他皱紧眉头,下意识地凑近了些,想看看陈九歌蹲在地上搞什么名堂。

只见陈九歌伸出手指,就着宫道旁地面上细微的尘土,慢条斯理地划拉起来。

很快,两个清晰的大字,出现在吴觉眼前的地面上。

“好歹”。

吴觉看着这两个字,先是怔住,随即反应过来,嘴角猛地抽搐了一下,一股邪火“噌”地窜上脑门,气得他太阳穴都在突突直跳。

“你……”他指着陈九歌,一时竟有些语塞。

陈九歌却已经站起身,随意地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他看向吴觉,语气平静地说道:

“吴大人,您先回东厂吧。”

“陈某想起点私事,要去处理一下。”

说罢,他根本不给吴觉反应的时间,转身就朝着来时路,也就是景阳宫所在的那个偏僻方向,大步走去。

“陈九歌!你好大的胆子!”

吴觉先是一怔,随即勃然大怒!

他完全没想到,这个刚刚还被自己视为可以招揽,有些机灵的年轻人,转眼间就敢如此无视自己,甚至违抗命令,擅自行动。

这里可是皇宫大内!

眼见陈九歌就要走远,吴觉眼中寒光一闪,也顾不上许多了。

他低喝一声,脚下猛地一蹬,身形如电,瞬间窜到陈九歌身后,右手五指成爪,带着凌厉的劲风,直拍向陈九歌的后腰丹田要害!

这一下若是拍实了,足以废掉一个普通武者的修为!

然而,就在他手掌即将触及陈九歌衣袍的瞬间。

陈九歌的脚步,毫无征兆地停了下来。

他甚至没有回头,只是极其自然,仿佛早就预判到了一般,微微侧了一下身子。

吴觉那志在必得的一掌,便擦着陈九歌的腰侧,拍在了空处。

掌风呼啸,却连陈九歌的衣角都没能沾到。

吴觉心中一凛,一股不妙的感觉涌上心头。

他还没来得及变招,陈九歌已经缓缓转过了身。

陈九歌回眸,淡淡地瞥了他一眼。

那一眼,平平无奇,甚至没有什么凌厉的杀意。

但落在吴觉眼中,却仿佛瞬间化作了一柄无形无质,锋锐无匹的绝世神剑,带着斩断一切的威势,朝着他的眉心当头斩来!

吴觉浑身汗毛在这一刻根根倒竖。

一股前所未有,冰冷刺骨的生死危机感,瞬间缠上了他的心脏。

他僵在原地,一动也不敢动,甚至连呼吸都停滞了,额头上瞬间沁出了细密的冷汗。

陈九歌只是看了他一眼,便收回了目光。

仿佛刚才那令人心悸的一瞥,只是吴觉的错觉。

陈九歌不再理会如同被施了定身法一般的吴觉,转过身,继续迈开步伐,朝着景阳宫的方向,不疾不徐地走去。

他的背影,在宫墙投下的长长阴影中,显得格外挺拔,也格外决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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