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便是量劫。」

    云海浩渺，滚滚云絮如同翻涌的银浪，铺满了东胜神洲万里高空。

    姜妄踏在筋斗云绵软的云团之上，正立无影神通悄然运转，他整个人连同身下筋斗云尽数化作一缕几不可察的云霭，随风在高空缓缓飘行。

    下方大地一幕幕人间惨状不断映入他的眼底，被战火焚毁的村落还在冒著袅袅黑烟，断裂的屋梁斜斜戳在焦黑土地之上，逃难的百姓拖家带口，衣衫褴褛，踉踉跄跄穿行在残破山道之间，孩童的啼哭断断续续顺著山风，遥遥传到万米高空。

    姜妄的神魂静静铺开，没有释放半分威压，只是淡淡的将下方方圆千里之内的动静尽数收纳感知。

    造化玉碟碎片在他元神深处微微发烫，细碎的道纹缓缓流转，将一幕幕见闻推演梳理，大复活术潜藏在神魂本源最深处，八次残存的复活机会如同八团微弱萤火，安安稳稳蛰伏不动，而那道复活次数的上限桎梏，在一次次亲历生死幻灭之后，已经裂开一道细微的缝隙。

    「量劫道机，果然藏在众生悲欢杀伐幻灭之间。」

    姜妄在心底低声自语，目光掠过下方一群正在赶路逃难的凡俗百姓。

    约莫数十口人，老弱妇孺混杂在一起，青壮年男子手持锈迹斑斑的柴刀锄头，神色惶惶不安，不停回头张望身后山林，生怕有妖物追袭而来。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妇人步履盘跚，脚下一滑重重跌倒在碎石路面，怀里抱著的粗布包袱摔落在地，干瘪的杂粮干粮滚了一地。

    「娘！」

    一名年轻汉子慌忙转身，弯腰伸手将老妇人搀扶起来，又匆匆弯腰捡拾散落的干粮，指尖不停颤抖。    老妇人剧烈咳嗽几声，枯瘦手掌死死攥住汉子的胳膊，浑浊的双眼满是惶恐。

    「别捡了，快跑，妖物若是追上来，咱们一个都跑不掉，一点粮食，哪有性命要紧。」

    「可这是咱们仅剩的吃食，丢了，一路往西逃，咱们一家人拿什么果腹。」

    年轻汉子低声说道，眼眶泛红，手上依旧飞快收拢地上散落的干粮碎末。  

    队伍之中，一个不过四五岁的小女童，小脸冻得发紫，身上裹著打满补丁的薄布衣裳，睁著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怯生生拽著汉子的衣角，小脑袋不停左右张望。

    「爹，妖怪会不会过来吃我们？」

    汉子低下头，伸手摸了摸女童的头顶，勉强挤出一抹苦涩的笑意。

    「别怕，咱们跑得快，妖怪抓不到咱们。」

    话音还未曾落下，侧面幽暗山林之中，陡然响起一阵「簌簌」树叶摩擦响动。

    数道浑身覆满青黑色鳞甲的妖物，踩著枯枝败叶窜了出来，一共五只，个个身高两丈有余，獠牙外翻，腥臭的涎水顺著嘴角滴落，乃是山中修炼千年的鳞爪妖，修为尽数抵达大罗金仙初期。

    五只鳞爪妖猩红的目光死死锁定山道上这群逃难凡人，喉咙之中发出嗬嗬的低吼，迈开粗壮的四肢，飞快朝著人群冲杀过来。

    「妖！妖怪来了！！」    逃难的人群瞬间炸开，凄厉的尖叫声此起彼伏，所有人四散奔逃，老弱妇孺腿脚不便，根本跑不快，瞬间乱作一团。

    那名年轻汉子脸色惨白，一把将自己女儿推给身旁的妻子，高举手中锈柴刀，咬牙挡在所有人最前方，浑身都在止不住的哆嗦。

    「你们带著我娘、带著孩子快跑！我来拦住它们！」

    「当家的！你不要命了！」

    妇人凄厉哭喊，怀里紧紧搂住小女孩，脚步却不敢往前半步。

    「管不了那么多了，再不走，全都要死在这里！」

    汉子吼声颤抖，双手死死攥紧柴刀，明明两股战战，却依旧挺直脊背挡在山道正中。

    五只鳞爪妖仰天发出一阵张狂大笑，笑声粗哑刺耳。

    「哈哈哈，运气倒是不错，出门溜达一趟，居然撞上这么多鲜活血肉。

    这些凡俗凡人，没有修士庇护，正好拿来果腹！」

    为首那只个头最大的鳞爪妖，鳞片泛著幽幽青光，一双竖瞳满是残忍戏谑，缓步向前踏出两步，巨大的爪子在地面轻轻一划，坚硬青石山道当即裂开数道深深沟壑碎石四溅。

    「区区凡人，拿著一把破刀，也敢妄想阻拦我等？真是可笑至极。    乖乖束手就擒，还能少受几分折磨。」

    汉子牙关紧咬，一言不发，双手握紧柴刀，浑身血气尽数翻腾，哪怕明知道双方实力云泥之别，依旧不肯退后半步。

    高空云海之上，隐匿身形的姜妄把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他指尖微微一动，念头已经在心中权衡。

    若是出手，弹指之间便可斩杀这五只鳞爪妖，救下这一众凡人。

    可杀了这几只小妖，也仅仅只能救下眼前数十人，偌大东胜神洲，千千万万流离失所的百姓，妖魔遍地烽烟四起，他一人纵然有通天手段，又岂能处处兼顾。

    可若是冷眼旁观，眼睁睁看著这群无辜凡人惨死妖爪之下，心中又难免生出几分波澜。

    「量劫之中，众生皆苦。

    可苦，不等于就该白白送命。」

    姜妄心中一念落下，身形微微一动，正立无影的神通依旧维持，身形如同一片飘落的柳絮，悄无声息从万米高空缓缓沉降而下，没有掀起半分气流波动，连脚下的青草都不曾弯折一根。

    山道之上，那只青鳞大妖已经不耐烦再继续戏耍凡人，粗壮巨爪高高抬起，漆黑锋利爪尖寒光闪烁，裹挟一股腥臭妖风，径直朝著挡路的年轻汉子当头狠狠拍落。

    巨爪还未曾落到汉子身上，狂暴妖风已经吹得汉子衣衫猎猎翻飞，强大的压迫感压得他骨骼咯吱作响，几乎快要跪倒在地，他紧紧闭上眼睛，双手举刀，做著最后徒劳的抵抗。    「爹！」

    小女孩撕心裂肺哭喊出声。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刹那，无形无质的一缕灵光凭空浮现，轻飘飘撞在青鳞大妖挥出的巨爪之上。

    嘭！

    一声沉闷的闷响炸开，那只凶悍无比的青鳞巨爪，就如同撞上一座看不见的山岳，狂暴妖力瞬间土崩瓦解，巨大妖躯猛地向后踉跄倒退数步，脚下青石地面被沉重身躯踩得碎裂纷飞。

    「嗯？！」

    青鳞大妖竖瞳猛地收缩，满脸惊疑不定，凶狠目光疯狂扫视四周山林山道。

    「什么人？！何方修士隐匿在此，暗中出手坏本座好事！」

    其余四只鳞爪妖也瞬间停下扑杀的脚步，背脊鳞片尽数竖立起来，周身妖力激荡，高度戒备望向四面八方，妖瞳之中满是忌惮。

    「有修士藏在这里！大家小心！」

    「看不见踪迹！神念探查不到半分气息！此人隐匿神通，恐怖至极！」

    几只鳞爪妖神念铺天盖地席卷周遭数里山林，来来回回反复扫荡，可无论如何搜寻，都察觉不到半分活人的气息，仿佛方才那一道阻挡自己的力量，只是天地偶然生成的一股自然劲风。    那名年轻汉子愣在原地，高举柴刀的双手还维持著原先姿态，整个人完全懵住，眨了眨眼睛，看著近在咫尺却骤然退开的大妖，一时之间全然反应不过来。

    逃难的一众百姓也纷纷停下奔逃的脚步，一个个面面相觑，惊恐之中又夹杂著一丝茫然。

    「刚刚……发生什么事了？」

    「那妖怪怎么突然退回去了？难道是山神显灵，庇佑我们这些苦命之人？」

    老妇人双手合十，浑身颤抖不停，口中不停喃喃祷告。

    隐匿在虚空缝隙之中的姜妄淡淡开口，声音没有经由口舌，化作一缕淡淡的心神涟漪，直接响彻五只鳞爪妖的识海之内，外人完全听不见半分声响。

    「尔等修行千年，好不容易修出人身雏形，不去潜心打磨道基，反倒下山屠戮凡俗，吞食凡人血肉，造下累累杀业。

    今日撞到我的眼中，还想要继续行凶作恶吗。」

    五只鳞爪妖浑身猛然一震，身躯齐齐打了一个寒颤，识海之中突兀响起的声音，冰冷淡漠，不带丝毫情绪，直接响彻灵魂深处，让他们神魂都一阵阵刺痛。

    「识海传音！！你当真就潜伏在我们旁边！为何看不见你的身形！」

    青鳞大妖心神大骇，厉声在识海之中咆哮。

    「本座修行千余年，什么隐匿神通没有见识过！你的隐身术，究竟是什么来路！有本事便现身出来，堂堂正正一战，躲在暗处算什么英雄好汉！」    姜妄的心神涟漪再度缓缓响起：「现身与否，于你们而言，又有什么分别。

    你们行凶作恶，屠戮凡俗，今天摆在你们面前两条路。

    第一条，舍弃杀业，返回深山，闭关修行，永世不得再伤害凡间生灵。

    第二条，便是身死道消，神魂俱灭。

    你们自己选。」

    「哼！好大的口气！」

    青鳞大妖心中又惊又怒，却依旧强撑著凶悍气焰，在识海里面怒吼。

    「我等乃是鳞爪妖族，吞食血肉本就是我妖族天性！弱肉强食，本就是天地大道！凭什么要听你一个藏头露尾修士的教训！你若真有本事，便显露真身，与我等堂堂正正厮杀一场，何必只敢躲在虚空之内逞口舌威风！」

    旁边另外一只黑色鳞爪妖也跟著嘶吼，妖力不停翻涌震荡。

    「大哥！不要被他吓唬住！说不定此人只是虚张声势，只会一门隐身术，实际战力平平！我们五只大罗金仙，联手之下，未必不能将他逼出来！」

    「不错！管他藏在哪里，我们直接把这方圆数里山林全部夷平！我倒要看看，他还能往哪里躲藏！」

    五只鳞爪妖彼此交换眼神，瞬间达成共识。    青鳞大妖巨大爪子猛地一挥，厉声大吼。

    「动手！把这片山林彻底捣毁！管他是人是鬼，一并轰杀！」

    霎时间，五道漆黑狂暴的妖力洪流，自五只鳞爪妖体内爆发出来，黑色妖光冲天而起，树木山石成片崩碎，巨大的力量向著四面八方疯狂横扫，山道两侧的参天古木一棵棵轰然断裂倒塌，碎石泥土漫天飞舞。

    狂暴的妖力冲击波席卷整条山道，逃难的凡俗百姓吓得抱头蹲在地上，瑟瑟发抖，以为这一次定然在劫难逃。

    可那汹涌狂暴，足以碾杀大罗金仙修士的妖力浪潮，在距离这群凡人还有三丈开外的位置，便撞上一层看不见摸不著的无形屏障。

    轰隆隆隆隆——

    震耳欲聋的轰鸣声不停炸响，漫天碎石木屑在无形屏障之外疯狂炸开，却始终无法往前渗透半寸，连一丝一毫的余波，都伤害不到屏障之后的凡人分毫。

    任凭五只鳞爪妖如何催动妖力，拼命轰击，那层看不见的壁垒，自始至终纹丝不动。

    五只鳞爪妖脸色越来越难看，体内妖力飞速消耗，额头之上冒出一层细密冷汗。

    「怎么可能！我们五人合力轰击，居然连一层屏障都破不开！」

    「此人修为，远在我们之上！我们惹上了惹不起的大人物！」

    恐惧开始在几只妖物心底疯狂滋生。    姜妄的声音，又一次淡淡传入他们识海：「刚刚给过你们机会，是你们自己不愿意珍惜。

    既然执意要行杀戮之事，那便留你们不得。」

    话音落下，没有惊天动地的异象，没有绚烂夺目的神通光华。

    五道微不可察的意念细丝，穿透翻滚的黑色妖力，精准刺入五只鳞爪妖的神魂内核。

    五声几乎听不见的「噗、噗、噗、噗、噗」闷响接连响起。

    五只方才还凶狂嚣张的鳞爪妖，庞大妖躯瞬间僵直，竖瞳之中凶残光芒飞速褪去，生机飞快消散。

    沉重巨大的身躯接二连三轰然砸落在碎石山道之上，扬起阵阵尘土，再也没有半分动弹。

    前一刻还凶威滔天，要屠戮众生的五只大妖，瞬息之间尽数神魂破灭，彻底殒命。

    山道之上，狂风渐渐平息，漫天飞舞的碎石木屑纷纷坠落在地。

    四周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逃难百姓粗重急促的喘息声。

    众人呆呆看著横七竖八倒在地上的五具巨大妖尸，久久没有人开口说话。

    那年轻汉子手里还攥著那把锈迹斑斑的柴刀，嘴巴微微张开，整个人完全陷入呆滞。    过了许久，白发老妇人率先反应过来，双膝重重跪在冰冷青石山道上，对著空荡荡的虚空不停磕头，老泪纵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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