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48章 金陵残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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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12年3月10日,南京,总统府西花厅。
暮春的江南,本该是草长莺飞、杂花生树的时节,但今年的南京却格外寒冷。倒春寒的冷风裹挟着长江的水汽,穿透了总统府单薄的窗棂,钻进人的骨髓里。
沈砚之站在西花厅的廊柱下,手里捧着一杯早已凉透的龙井,目光穿过庭院里那些含苞待放的玉兰,望向远处灰蒙蒙的天空。他身上的少将制服笔挺,肩章上的将星在阴沉的光线下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却怎么也驱散不了周身那股挥之不去的寒意。
今天,是袁世凯在北京就任中华民国临时大总统的日子。
三天前,孙中山先生正式辞去了临时大总统职务。昨夜,南京城里彻夜未熄的灯火中,不知有多少革命党人抱着被子痛哭流涕。他们用鲜血和生命换来的共和,仅仅存活了九十一天,就在这个乍暖还寒的春天里,悄然变质。
“砚之,还在看什么呢?”
身后传来一个略显沙哑的声音。沈砚之不用回头,就知道是程振邦。这位与他一同从山海关杀出来的生死兄弟,如今的陆军第二师师长,此刻脸上也没有了往日的豪迈,只剩下满脸的疲惫与愤懑。
沈砚之转过身,将凉透的茶杯放在廊栏上,发出一声轻响。
“在看这金陵的王气,还能剩几日。”沈砚之淡淡地说道,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程振邦走到他身边,狠狠地啐了一口:“妈的,老子这辈子没受过这种窝囊气!咱们在前线拼死拼活,打下了这大半个中国,结果呢?袁世凯那个老贼躲在天津不动窝,一封电报就把咱们的江山给骗走了!”
程振邦越说越激动,拳头攥得咯咯作响,似乎随时准备冲到北京去,把那个还没坐热的临时大总统从龙椅上揪下来。
“振邦,稍安勿躁。”沈砚之按住他的手臂,力道沉稳,“现在的局势,不是靠冲动就能改变的。”
确实,局势已经坏到了极点。
南北和谈达成了协议,袁世凯逼清帝退位,孙中山让出总统之位。这本就是一场赤裸裸的政治交易。革命党人用总统的宝座,换取了满清王朝的终结。这本无可厚非,为了国家统一,为了早日结束战乱,妥协是必要的。
但所有人都低估了袁世凯的胃口,也高估了革命党人的筹码。
“孙中山先生今日发表了演说,宣布解职。”沈砚之看着程振邦,一字一句地说道,“但他留下了一句话。”
“什么话?”程振邦瞪大了眼睛。
“‘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须努力’。”沈砚之重复着这句沉甸甸的话,“袁大头虽然坐上了总统宝座,但他要想坐稳,还得看我们答不答应。”
程振邦愣了一下,随即苦笑起来:“砚之,你我都清楚,现在的局势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咱们这支军队,恐怕是保不住了。”
说到军队,两人的脸色都沉了下来。
这是最现实的问题。袁世凯上台后的第一件事,就是要裁军。而且是裁撤南方革命党控制的军队。南京临时政府麾下的数十万大军,面临着被解散或改编的命运。沈砚之和程振邦的部队,作为从北方打过来的“客军”,更是裁撤的重点对象。
“裁军令,已经下来了。”沈砚之说出了那个让程振邦心惊肉跳的消息。
果然,程振邦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他猛地抓住沈砚之的衣领,虽然是旧友,但此刻也顾不得许多了:“砚之!你告诉我这不是真的!咱们这三千子弟兵,是从山海关一路拼杀出来的,是咱们拿命换来的本钱!要是散了,咱们对不起死去的兄弟!”
沈砚之任由他抓着,目光平静如水。
“命令是昨天晚上由陆军部发出的。”沈砚之淡淡道,“咱们第二军团,番号撤销,缩编为一个师,并入北洋第六镇。你我二人,调任陆军部高等顾问,即日赴京报到。”
“混账!”程振邦怒吼一声,一拳砸在廊柱上,震落了几片灰尘,“并入北洋?让我们去给袁大头当顾问?这不明摆着是要削我们的兵权,把我们架空吗?这是要把我们变成笼子里的鸟啊!”
沈砚之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冷静下来。
“振邦,你仔细想想。”沈砚之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人能听见,“如果我们抗命,会是什么下场?”
程振邦沉默了。
如果不服从裁军令,那就是公然对抗民国政府。袁世凯正愁找不到借口,到时候大军压境,南京城里的其他部队未必会站在他们这边。而且,现在的民心厌战,老百姓渴望和平,如果为了保存实力而挑起内战,他们这些革命元勋的名声就毁了。
“难道就这么算了?”程振邦颓然松开手,靠在柱子上,像是一下子苍老了许多。
“当然不能算。”沈砚之的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兵权,是我们的命根子。没了兵,我们就什么都不是,连保护身边的人都做不到。”
“那该怎么办?咱们总不能带着弟兄们上山当土匪吧?”
“当然不是。”沈砚之环顾四周,确定无人偷听,才继续说道,“袁大头想要兵权,我们可以给他。但怎么给,什么时候给,主动权在我们手里。”
程振邦疑惑地看着他。
沈砚之从怀里掏出一份折叠得整整齐齐的文件,递给了程振邦。
程振邦打开一看,眉头立刻皱了起来。这是一份详细的部队改编方案,但上面写的条款,简直是把他们这支部队往死路上逼。军官全部更换,士兵打乱重编,武器弹药上缴……这哪里是改编,分明是吞并!
“这是……?”
“这是陆军部拟定的草案。”沈砚之冷笑道,“但我已经让人修改过了。”
程振邦仔细一看,才发现这份文件的边缘有许多细小的批注,用的都是暗语。他看得懂其中的含义:表面顺从,暗地里保留骨干,武器分散隐藏,伤病员以退伍为名遣散回乡,实则潜伏……
“你是说……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程振邦的眼睛亮了起来。
“不错。”沈砚之点点头,“袁大头想要面子,我们就给他面子。让他觉得我们已经乖乖就范。但在骨子里,我们要把革命的种子保留下来。只要人还在,枪还在,这天下就未必是他的。”
程振邦深吸一口气,心中的怒火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冷静。他看着沈砚之,突然问道:“砚之,你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天了,对吗?”
沈砚之没有回答,只是望向远方。那里,是北京的方向。
“从武昌首义那天起,我就知道,这场革命不会一帆风顺。”沈砚之缓缓说道,“清王朝腐朽已久,倒台是必然的。但取代它的,未必就是一个真正的共和国。袁世凯这样的人,骨子里还是封建帝王那一套,他想要的,是家天下。”
“那我们该怎么办?就这样忍气吞声地活下去?”
“忍,是为了更好地战。”沈砚之转过头,目光如炬地看着程振邦,“振邦,记住今天。记住袁世凯是怎么窃取革命果实的。总有一天,我们要让他把这些,连本带利地吐出来。”
就在这时,一名卫兵快步跑了过来,敬了个礼,低声道:“沈将军,程将军,总统府秘书处来电话,请二位即刻前往会议室。汪精卫先生有要事相商。”
汪精卫?
沈砚之和程振邦对视一眼。这位曾经的革命先锋,如今已经是南北和谈的关键人物,也是孙中山先生的代言人之一。这个时候找他们,显然是为了裁军的事。
“知道了。”沈砚之整了整衣领,恢复了平日里那种温润儒雅的将军风度,“走吧,振邦。戏,才刚刚开场。”
两人并肩向总统府深处的会议室走去。沿途的走廊里,挂着的青天白日满地红旗在风中猎猎作响,却怎么也遮不住那股弥漫在空气中的、名为“妥协”的颓丧气息。
会议室里已经坐了不少人。除了汪精卫,还有黄兴、蔡元培等革命党元老,以及一些军队的将领。大家的脸色都不太好看,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压抑的沉默。
汪精卫坐在主位上,脸色苍白,眼下挂着浓重的黑眼圈。他看着沈砚之和程振邦进来,勉强挤出一丝笑容。
“沈将军,程将军,你们来了。”汪精卫的声音有些沙哑,“坐吧。今天请大家来,是想商量一下裁军的具体事宜。这是政府的命令,也是为了国家的稳定,希望大家能以大局为重,服从安排。”
程振邦冷哼一声,刚想发作,沈砚之在桌子底下轻轻踢了他一脚。程振邦硬生生地把话憋了回去,重重地坐在椅子上。
沈砚之则站了出来,拱了拱手,语气平和却坚定:“汪先生,各位同仁。关于裁军令,我部原则上服从。但是,有几个条件,我想提请政府考虑。”
汪精卫抬起头,看着沈砚之:“沈将军请讲。”
“第一,我部将士多为北方子弟,不愿南下。若强行改编,恐生哗变。建议保留建制,调防北方,戍守边疆。”沈砚之不卑不亢地说道,“第二,我部武器装备精良,多为汉阳造及缴获之新式步枪,若强行收缴,恐伤将士之心。建议折价补偿,或由财政部拨款购置新械。第三,我部军官多为随我从山海关起义之旧部,情同手足。若强行拆散,于军心不稳。建议择优留任,或送入陆军学堂深造。”
沈砚之提出的这三条,看似让步,实则寸步不让。保留建制,就意味着保留了独立的指挥体系;武器折价,就是把现成的武器换成钱,钱在自己手里,买枪还不容易吗?至于军官留任,更是抓住了核心。
汪精卫听完,眉头紧锁。他当然听出了沈砚之的话外之音,但这已经是目前他能争取到的最好结果了。若是强硬对抗,恐怕南京城今天就要血流成河。
“沈将军所言,甚为有理。”汪精卫看向众人,“诸位以为如何?”
底下顿时炸开了锅。有的将领表示支持,认为沈砚之的方案比较稳妥;有的则表示反对,认为这是在向袁世凯示弱。
争吵了半天,也没有个结果。
眼看天色渐晚,会议陷入了僵局。
就在这时,一名侍从匆匆走进来,在汪精卫耳边低语了几句。汪精卫的脸色瞬间变了,他站起身,环视众人,声音有些颤抖:
“诸位,刚接到北京急电。袁世凯大总统……已经正式就职。而且,他签署的第一道命令,就是任命……冯国璋为直隶总督,段祺瑞为陆军总长。”
房间里一片死寂。
冯国璋和段祺瑞,都是袁世凯的心腹爪牙。这两个人一个掌管地方军政大权,一个掌控全国陆军,等于是把北洋系的势力彻底安插进了新政府的心脏。
袁世凯的动作,比所有人想象的都要快,都要狠。
“看来,袁大总统是不打算给我们留活路了。”程振邦冷冷地说了一句,打破了沉默。
沈砚之缓缓站起身,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的脸。那些曾经意气风发的革命党人,此刻脸上写满了迷茫、愤怒和绝望。
“诸位。”沈砚之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今日之局,虽令人扼腕,但并非末路。袁世凯可以用权术窃取总统之位,但他窃取不了四万万同胞渴望共和的心!”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兵权,我们可以交。但革命的火种,绝不能灭!今天,我们在这里忍辱负重,是为了明天能更有力地站起来!只要我们还活着,只要我们还记得为什么而战,这共和的旗帜,就永远不会倒下!”
一番话,说得掷地有声。原本死气沉沉的会议室里,渐渐有了一丝生气。不少年轻的军官眼中,重新燃起了斗志。
汪精卫看着沈砚之,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年轻的将军,或许比自己更适合领导这场尚未成功的革命。
“沈将军言之有理。”汪精卫终于开口了,“那么,就按沈将军的方案办吧。希望各位,都能顾全大局,好自为之。”
会议结束了。
沈砚之和程振邦走出总统府时,夜色已经笼罩了金陵古城。
大街上冷冷清清,只有几盏昏黄的路灯在风中摇曳。偶尔有几辆黄包车路过,车夫的吆喝声也显得有气无力。
“砚之,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办?”程振邦问道。
沈砚之点燃一支烟,深吸一口,火星在黑暗中明明灭灭。
“回部队,执行计划。”沈砚之吐出一口烟雾,眼神坚定,“把能带走的骨干带走,能藏起来的枪藏起来。然后,我们去北京。”
“去北京?”程振邦大惊,“袁世凯的老巢?”
“对,去北京。”沈砚之看着北方的夜空,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既然他要我们去做顾问,那我们就去会一会这位袁大总统。看看在这龙潭虎穴里,究竟是谁算计谁。”
“可是,这太危险了……”
“危险?”沈砚之轻笑一声,“振邦,我们从山海关杀出来的时候,哪一天不危险?别忘了,我们当初为什么要起义。不是为了换个皇帝坐龙庭,是为了这天下,不再有皇帝。”
夜风吹过,卷起地上的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沈砚之拉了拉风衣的领子,大步向前走去。他的背影在路灯下拉得很长,显得孤独而挺拔。
程振邦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哪怕天塌下来,只要有沈砚之在前面顶着,他就什么都不怕。
“等等我!”程振邦快步追了上去。
两人并肩走在南京的夜色中,身后,是那个刚刚诞生的、脆弱的共和国。前方,是充满了未知与凶险的漫漫长路。
而历史的车轮,依旧在滚滚向前,碾碎一切阻挡它的东西,也终将把那些逆历史潮流而动的小丑,抛进垃圾堆里。
1912年3月11日,晨。
沈砚之登上了开往北京的列车。
车厢里拥挤不堪,到处都是南下北上的人群。有衣锦还乡的清朝遗老,有趾高气昂的北洋军官,也有像沈砚之这样,怀着复杂心情返回京城的“顾问”。
火车开动的瞬间,沈砚之回头望了一眼逐渐远去的南京城墙。在那灰色的砖石缝隙里,他仿佛还能看到革命军将士浴血奋战的痕迹。
“再见了,金陵。”他在心里默默说道,“等我回来的时候,这里将不再是残梦,而是真正的共和之都。”
火车喷出一团浓烟,汽笛长鸣,向着北方,呼啸而去。
而此时的北京,袁世凯正坐在总统府的办公室里,翻阅着关于沈砚之的档案。
“沈砚之……山海关一役,倒是个人物。”袁世凯放下档案,嘴角露出一丝玩味的笑容,“想来给我当顾问?好啊,我倒要看看,是你这只山里的麻雀精,还是我这个老狐狸道行深。”
一场围绕着国家命运、军队存亡的暗战,就此拉开了序幕。
而这一切,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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