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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宫墙日影


晨钟响彻宫城时,林青釉已经醒了。

其实她一夜未眠。陌生的床榻,陌生的房间,连空气里弥漫的沉香都陌生得让人心悸。窗外天色由深蓝渐转为鱼肚白,檐角的铜铃在晨风中发出细碎的叮当声,像某种隐秘的计时器。

“林姑娘起了吗?”门外传来宫女轻柔的声音。

她起身开门。两个约莫十五六岁的宫女垂首立在门外,一个端着铜盆热水,一个捧着叠放整齐的衣物。都是鹅黄衫子碧罗裙的宫装打扮,眉眼低顺,动作规矩。

“奴婢春杏/秋棠,奉陛下旨意侍奉姑娘。”两人齐声道。

林青釉让她们进来。春杏伺候她洗漱,秋棠展开那套衣裙——是套月白齐胸襦裙,外罩浅青半臂,料子是上好的越罗,触手生凉,绣着疏疏的折枝兰草。比她在宫外穿的精致得多,但颜色素净,不逾矩。

“这是尚服局连夜赶制的。”秋棠轻声道,“陛下吩咐了,姑娘在宫中以书画女官身份行走,从六品,服饰按此规制。”

从六品女官。这身份不高不低,既不会太惹眼,又有一定自由。李隆基安排得周到。

梳妆时,春杏给她绾了个简单的双鬟髻,插了支白玉簪,又在眉心贴了朵小小的梅花钿。铜镜里的女子面色有些苍白,但眉眼清秀,确实有几分女官的端庄模样。

“姑娘真好看。”春杏小声赞道。

林青釉扯了扯嘴角,没说话。好看有什么用?在这深宫里,美貌可能是利器,也可能是祸根。

早膳很简单:一碗粟米粥,两碟小菜,一笼蒸饼。但做得精致,粥里掺了莲子百合,蒸饼是梅花形的,透着淡淡的甜香。

刚用完膳,昨日那个老内侍又来了。

“林姑娘,陛下传您去麟德殿书画库。”他依然面无表情,“今日起,您就在那里当值。巳时到申时,午间有半个时辰用膳休息。”

“是。”林青釉起身。

麟德殿在皇宫西侧,毗邻太液池,是收藏书画典籍的重地。殿宇恢弘,分前后三进,前殿供皇帝偶尔来鉴赏把玩,中殿是整理修复之处,后殿才是真正的库房,藏有数万卷书画。

林青釉被带到中殿。这里已经有三四个女官在忙碌,见她进来,都停下手中活计,好奇地打量。

“这位是新来的林女官,擅长书画鉴赏。”引路的内侍介绍,“日后就在此当值,诸位多关照。”

一个年长些的女官上前行礼:“奴婢苏芸,是这里的掌事。林女官有什么不懂的,尽管问。”

苏芸约莫三十出头,容貌端正,举止得体,但眼神里透着精明。林青釉还礼:“有劳苏掌事。”

内侍离开后,苏芸领她熟悉环境。中殿四面都是高大的书架,按年代、作者、题材分类,摆放着成千上万的卷轴。正中几张长案,铺着素绢,摆着各色颜料、画笔、浆糊、裁刀,是修复书画的工作台。

“咱们这儿活计不重,但要求精细。”苏芸指着西面一架书,“那些是近日从各地进献的书画,需要逐一登记、查验、分类。林女官既擅长鉴赏,就负责这部分吧。”

她取下一卷:“比如这幅《春山行旅图》,署款是李思训,但笔法有些疑点。林女官看看?”

林青釉展开画卷。确实是李思训的风格——青绿山水,工笔细腻,但山石皴法稍显生硬,树叶勾勒也欠些灵动。她仔细看了落款和印章,心中有了判断。

“应是后人摹本。”她抬头,“真迹的李思训,用笔更圆润,设色更通透。这幅的颜料也新了些,最多不超过五十年。”

苏芸眼中闪过一丝讶异:“林女官好眼力。确实,这是开元初年一位画师摹的,前几日才查实。”她态度明显恭敬了些,“那以后这些鉴定,就拜托林女官了。”

接下来的时间,林青釉埋首在书画堆里。一卷卷展开,仔细查看笔法、设色、纸张、印章,判断真伪、年代、价值,然后登记造册。工作繁琐,但让她暂时忘记了身处深宫的惶恐。

午时,宫女送来午膳。在中殿旁的小间里用膳时,苏芸和她闲聊起来。

“林女官是吴道子先生的外孙女?”苏芸问,“难怪眼力如此了得。”

“外祖父教过我一些。”林青釉含糊道。

“陛下对书画收藏极为重视。”苏芸压低声音,“每月至少要来一次,有时带着张天师一起。”

“张天师?”

“就是张果老张天师,陛下最宠信的道士。”苏芸道,“他也精通书画,常来鉴赏。不过……”她顿了顿,“这人有些古怪,林女官若见了,小心些。”

林青釉记在心里。张果老,那个在洛阳追杀他们的道士,果然在宫中地位非凡。

下午继续工作。申时正,内侍来传话:陛下召见。

林青釉心中一紧,跟着内侍来到紫宸殿偏殿。这次不是在正殿,而是在一间雅致的小书房里。李隆基换了身常服,正在临摹王羲之的《快雪时晴帖》,张果老侍立一旁。

“民女叩见陛下。”林青釉行礼。

“平身。”李隆基放下笔,“来,看看朕临的这幅字如何?”

林青釉上前细看。字迹确实有王羲之的神韵,但笔力稍弱,有些笔画略显迟疑。她斟酌道:“陛下笔法精妙,已得右军七分神韵。只是……‘快雪’二字之间的牵丝,可以更流畅些。”

“哦?你看出来了。”李隆基笑了,“朕临了三个月,就这个地方总是写不好。”他看向张果老,“天师觉得呢?”

张果老捋着白须,眯眼看了片刻:“陛下天资聪颖,假以时日,必能超越前人。至于这点小瑕疵……贫道以为,是心绪不宁所致。若服些宁神丹药,或许有益。”

他又看向林青釉:“林女官年纪轻轻,眼力倒是不凡。不知师承何人?”

“民女外祖父吴道子曾教导过一些。”林青釉垂眸。

“吴道子……”张果老眼中闪过异光,“那可是画圣。贫道年轻时曾与他有一面之缘,可惜后来他隐居不出,再无消息。不知他如今可好?”

“外祖父年事已高,隐居山林,民女也有多年未见了。”林青釉谨慎回答。

“是吗?”张果老似笑非笑,“可贫道听说,三个月前,吴道子曾在凉州出现,还救了个姑娘……莫非不是林女官?”

空气瞬间凝固。

林青釉心跳如鼓,但面上保持平静:“天师说笑了。外祖父已近百岁,如何能千里奔波去凉州?定是有人误传。”

李隆基摆摆手:“好了,这些陈年旧事不提也罢。林女官,朕今日叫你来,是有几幅画想让你看看。”

他从书架上取下三个画匣,一一展开。

第一幅是《西域朝贡图》,画的是各国使节向大唐进贡的场景。笔法工细,人物众多,但林青釉一眼就看出问题——有几个胡人的服饰,根本不是开元年间西域的样式,而是更早的南北朝风格。

“这是伪作。”她直接道,“至少是百年前的画,后人添了题跋冒充本朝。”

李隆基点头:“朕也怀疑。那这幅呢?”

第二幅是《贵妃出浴图》,画的是杨贵妃在华清池沐浴的景象。笔触香艳,设色浓丽,但林青釉只看了一眼就皱眉——画中贵妃的面容,与真实的杨玉环只有五六分相似,更像是按照某种标准美人图临摹的。

“这……恐怕也不是真迹。”她斟酌词句,“贵妃娘娘的容貌,民女虽未亲见,但听人描述,应比画中更丰腴些。”

李隆基笑了:“你倒是敢说。不过没错,这确实是伪作。玉环看到这幅画时,气得三天没理朕。”

他展开第三幅。

看到画的内容时,林青釉浑身一震。

是《女儿图》!但不是她见过的半幅,而是完整的一幅——枯槐、鸾鸟、捧物的少女,以及……下半幅的楼兰地图!

“这幅画,”李隆基缓缓道,“是今早有人进献的。说是吴道子真迹,完整的《女儿图》。林女官觉得呢?”

林青釉强迫自己冷静,仔细查看。笔法、设色、纸张,都与她在陈复金那里见过的半幅一致。尤其是鸾鸟的眼睛,琉璃釉点睛,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像在盯着人。这确实是真迹,而且是完整的真迹!

可完整的《女儿图》不是毁了吗?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民女……需要细看。”她接过画,手指微微颤抖。

展开下半幅,那些看似随意的山水线条,在懂得暗记的人眼里,清晰显示出楼兰宝藏的路线和标记。但与陈复金拼凑出的地图不同,这幅图多了一些东西——在宝藏位置旁边,用极淡的朱砂画了一个符号:一朵莲花。

鸾台的标记!

“这幅画……”林青釉抬头,“陛下从何人手中得来?”

“一个西域胡商,说是从敦煌购得。”李隆基道,“怎么,有问题?”

“画是真迹。”林青釉咬唇,“但……民女建议陛下小心保管。这幅画,可能牵扯一些……麻烦。”

“麻烦?”张果老忽然插话,“林女官指的是楼兰宝藏,还是……别的什么?”

他目光如锥,刺得林青釉几乎无法呼吸。

李隆基看看张果老,又看看林青釉,眼中闪过思索:“罢了,画先收起来。林女官,你退下吧。明日继续来麟德殿当值。”

“是。”林青釉如蒙大赦,行礼告退。

走出紫宸殿时,她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张果老显然知道什么。而那幅完整的《女儿图》出现,意味着鸾台已经出手——他们要用这幅画,引导皇帝寻找楼兰宝藏,或者……达到其他目的。

回到住处,春杏和秋棠已经备好晚膳。她食不知味地吃了些,推说累了,早早熄灯躺下。

黑暗中,她睁着眼思考。

陆晏舟约她三日后在太液池见面,还有两天。这两天,她必须弄清楚几件事:张果老在宫中的势力有多大?那幅《女儿图》现在在哪儿?皇帝到底相信预言到什么程度?

还有……如何在重重宫禁中,安全地传递消息?

窗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不是宫女的轻盈步履,而是更沉重、更隐秘的脚步声,在庭院里停留片刻,又渐渐远去。

有人在监视她。

林青釉握紧被角,心中升起寒意。

这深宫,比她想象的更危险。

---

与此同时,宫外靖王府。

陆晏舟正与韦应怜商议同源盟的事务。书房里摊满了账册和信件,烛火摇曳。

“这是这个月各分会的收支。”韦应怜指着一本账册,“凉州之战后,西域商路受阻,利润下降了三成。但江南和蜀中的生意不错,补回了一些。”

陆晏舟快速翻阅:“江南的丝绸、蜀中的锦缎,可以加大采购。另外,我听说吐蕃最近需要大量茶叶和铁器,或许可以……暗中交易。”

“与吐蕃交易?”韦应怜皱眉,“这可是通敌之罪。”

“不是直接交易。”陆晏舟压低声音,“通过吐谷浑的商队中转。吐谷浑现在夹在大唐和吐蕃之间,两头讨好,正需要钱财。我们出钱,他们出力,各取所需。”

韦应怜沉吟:“风险很大,但利润也高。可以试试,但要绝对保密。”

正说着,阿奴敲门进来,脸色凝重:“陆兄,有消息。”

“说。”

“我们在鸾台的内线传信,”阿奴低声道,“完整的《女儿图》,今早进了皇宫。”

陆晏舟手一抖,账册掉在桌上:“什么?!”

“千真万确。是一个西域胡商进献的,陛下已经收下。”阿奴道,“而且……张果老当时在场。”

韦应怜脸色一变:“鸾台这是要做什么?用画引诱陛下寻宝?”

“不止。”陆晏舟沉思,“完整的《女儿图》出现,意味着鸾台已经集齐了所有线索。他们现在把画献给陛下,要么是想借陛下之手找到宝藏,要么……是想测试陛下的态度。”

他站起身,踱步:“陛下如果心动,派人寻宝,鸾台就可以暗中操控,将宝藏据为己有。如果陛下不动心,他们也会另想办法。总之,这幅画是个饵。”

“那林姑娘在宫中岂不更危险?”阿奴急道,“她见过半幅图,一定能认出完整的。张果老若怀疑她知道什么……”

“所以我们必须尽快联系她。”陆晏舟看向窗外,“太液池之约,不能有失。”

“可是宫禁森严,”韦应怜道,“就算见到面,又如何传递消息?周围肯定有眼线。”

陆晏舟沉默片刻,忽然想起什么:“书画……林姑娘现在是书画女官,每日接触大量书画。我们可以用画传递消息。”

“怎么传?”

“我记得麟德殿的书画进出都有记录。”陆晏舟道,“若是宫外进献的书画,会先送到那里登记查验。我们可以伪装成献画的商人,在画中做手脚。”

韦应怜眼睛一亮:“好主意!但要做得不露痕迹。”

“我来安排。”陆晏舟坐下,铺开纸笔,“阿奴,你去准备几幅古画,要真迹,但不能太珍贵。明天就以同源盟的名义进献。至于画中的‘手脚’……”

他提笔,在纸上快速勾勒出一幅简单的山水。在山石纹理间,用极细的笔触藏了几个字:

“画有诈,勿信。三日后,池畔柳。”

“这样,”他吹干墨迹,“除非极其仔细看,否则发现不了。林姑娘精通书画,应该能注意到。”

阿奴接过画:“我这就去办。”

他离开后,韦应怜看着陆晏舟,轻叹:“陆掌柜,你对林姑娘真是用心良苦。”

陆晏舟苦笑:“我欠她的。而且……她现在身处险境,都是因为我。”

“不全是。”韦应怜摇头,“这是她的命,也是你的命。你们被卷进这件事,是注定。现在能做的,就是互相扶持,一起闯过去。”

陆晏舟点头,眼中闪过坚定:“无论如何,我会带她出来。”

夜渐深。长安城的灯火渐次熄灭,只有皇宫和少数高门大宅还亮着光。

而在城西一处不起眼的民宅里,几个人正密谈。

“画已经送进去了。”说话的是郑詹事,“陛下收了,张天师也在场。接下来怎么做?”

阴影中的人缓缓道:“等。等陛下反应。如果他心动,我们就推波助澜。如果他不动心……”他顿了顿,“就让林青釉‘发现’一些东西,引导他心动。”

“林青釉现在被看得紧,不好接触。”

“不用接触她。”阴影中的人冷笑,“让她自己‘发现’就好。麟德殿书画库那么多藏品,多一幅少一幅,谁会注意?”

“您的意思是……”

“明天,送一幅‘特别’的画进去。”那人从袖中取出一卷画轴,“这幅《楼兰遗迹图》,是当年鸾台高手仿吴道子笔法所绘。把它混在进献的书画里,林青釉看到后,自然会联想。”

郑詹事接过画轴,展开一看。画的是楼兰古城的废墟,残垣断壁间,隐约可见宝藏的标记。而在不起眼的角落,画着一只鸾鸟,与《女儿图》中的一模一样。

“妙!”他赞道,“林青釉见到这幅画,定会以为楼兰宝藏确有其事,进而影响陛下判断。”

“记住,”阴影中的人叮嘱,“要做得自然。画不能太新,要做旧处理。题跋要伪造得高明些,最好能牵扯到吴道子。”

“明白。”

“还有,”那人起身,“继续盯紧靖王府和同源盟。陆晏舟不是省油的灯,他一定会想办法联系林青釉。如果发现他们传递消息……不要打草惊蛇,将计就计。”

“是。”

人影散去,宅院重归寂静。

月光透过窗棂,照在那幅《楼兰遗迹图》上。画中的鸾鸟眼睛,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光,仿佛活过来一般。

一场围绕预言、宝藏和权力的暗战,正在长安城的每一个角落悄然展开。

而深宫中的林青釉,对此浑然不觉。

她躺在冰冷的床榻上,梦见自己在一片沙漠中行走,身后是无数双眼睛,前方是望不到尽头的黄沙。

风沙中,传来父亲的呼唤:

“青釉……快跑……”

她惊醒,满身冷汗。

窗外,月色正明。

宫墙的影子投在庭院里,像一张巨大的网。

而她,就在网中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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