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宫阙深寒
应天门在夜色中沉默矗立,三重檐庑殿顶如展翅的巨鸟,檐角悬挂的铜铃在夜风中纹丝不动。门楼高逾十丈,朱漆金钉的巨大宫门缓缓开启时,发出沉重而悠长的闷响,像某种巨兽的叹息。
林青釉抱着铁匣,跟在引路内侍身后,踏入这道分隔皇权与尘世的门槛。门内是笔直的宫道,青石板铺就,两侧是高耸的宫墙,墙头每隔十步便有一座哨楼,檐下挂着的宫灯在夜色中连成两条蜿蜒的光带,延伸到视线尽头。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奇特的寂静——不是无人声的安静,而是无数呼吸、脚步、低语被厚重宫墙吞噬后留下的真空。她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在空旷的宫道上显得格外清晰。
内侍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宦官,面白无须,步履无声,像影子一样在前引路,全程未发一言。走了约莫一刻钟,前方出现第二道宫门——乾元门。过了这道门,才算真正进入皇宫内苑。
乾元门内是另一番景象。宫殿连绵,飞檐斗拱在月光下勾勒出繁复的剪影。远处有隐约的丝竹声飘来,又很快消散在夜风里。巡逻的禁军甲胄铿锵,见到内侍手中的腰牌,无声让路。
终于,在一座名为“紫宸殿”的偏殿前停下。
“林姑娘在此稍候。”内侍终于开口,声音尖细而平板,“陛下正在批阅奏章,稍后便召见。”
殿前台阶下,两个宫女垂手侍立,像两尊精美的陶俑。林青釉站在殿前广场上,夜风吹得她衣衫猎猎作响。她抱紧铁匣,那冰凉的触感让她稍微清醒。
不知等了多久,也许半个时辰,也许更久。终于,殿内传来一声悠长的:“宣——林氏青釉觐见——”
林青釉深吸一口气,踏上台阶。
紫宸殿内灯火通明,但依然给人一种阴冷之感。殿宇极高,梁柱粗壮,绘着繁复的彩画。地面铺着光可鉴人的金砖,倒映着摇曳的烛火。殿深处,一张巨大的御案后,坐着一个人。
唐玄宗李隆基。
他穿着常服——一件深紫色圆领袍,腰束玉带,未戴冠冕,只以一根白玉簪束发。正低头批阅奏章,侧脸在烛光中显得清癯而疲惫,眼角的皱纹像刀刻般深。
这就是开创开元盛世的帝王。五十三岁,在位二十八年,将大唐推上巅峰,却也正走向晚年的昏聩。
林青釉跪下行礼:“民女林青釉,叩见陛下。”
“平身。”声音温和,甚至带着一丝疲惫,“赐座。”
宫女搬来绣墩,林青釉小心坐下,将铁匣放在膝上。
李隆基放下朱笔,抬眼打量她。那目光并不锐利,却像能穿透皮囊,直抵灵魂深处。林青釉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让她几乎喘不过气。
“像,”良久,李隆基缓缓道,“确实像。朕年轻时,曾在吴道子那里见过楼兰公主的画像。你与她,有七分神似。”
“陛下谬赞。”林青釉低头。
“不是谬赞。”李隆基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吴道子当年说,公主临终前预言,千年后会有一个与她容貌相同的女子出现,带来……长生之术。”
他顿了顿,看向她:“你带来了吗?”
来了。终于问到这个。
林青釉抬头,直视帝王的眼睛:“陛下,民女不懂长生之术。楼兰公主留下的,也并非长生秘法。”
“哦?那是什么?”
“是预言。”林青釉打开铁匣,取出父亲留下的信,“公主预言,中原将有大乱,胡人南下,生灵涂炭。她留下这些,是希望后人能警醒,早做准备。”
她没有全说实话——穿越的部分不能说,那太惊世骇俗。但预言的部分,父亲信中确实有提及。
李隆基接过信,就着烛光细看。他看得很慢,眉头时而紧皱,时而舒展。殿内安静得能听见烛芯爆裂的噼啪声。
终于,他放下信,长叹一声:“安禄山……史思明……原来如此。”
林青釉心头一震。父亲在信里写了安史之乱?!他怎么会知道?难道父亲也是……
不,不可能。父亲如果是穿越者,早就该有所作为。唯一的解释是,楼兰公主的记忆传承里,包含了重要的历史节点。
“这信上说,”李隆基缓缓道,“天宝十四载,范阳、平卢、河东三镇节度使安禄山将起兵叛乱,史称‘安史之乱’。叛军一路南下,攻陷洛阳、长安,大唐由盛转衰……可是真的?”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握着信的手在微微颤抖。
林青釉咬牙:“民女不知真假。但这信是家父所留,他为此调查十三年,付出性命。想必……不是空穴来风。”
“林鹤南……”李隆基念着这个名字,眼神复杂,“他是个忠臣。十三年前那桩案子,朕知道有冤情,但当时朝局复杂,朕……不得不权衡。”
这话等于承认,当年他知道林家是冤枉的,却选择了沉默。
林青釉心头涌起悲愤,但不敢表露。
“你父亲在信中说,”李隆基继续,“要阻止这场浩劫,需做三件事:一,削弱藩镇,特别是安禄山的兵权;二,整顿朝纲,清除奸佞;三……”他看向林青釉,“保护好你。”
“我?”
“你是预言中的‘关键’。”李隆基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的月色,“公主说,千年后的‘异世之人’,会带来改变的契机。而你——林青釉,就是那个人。”
他转身,目光如炬:“告诉朕,你能改变这一切吗?能阻止安史之乱,保住大唐的盛世吗?”
林青釉张了张嘴,说不出话。她能吗?她一个普通人,如何改变历史?
“民女……不知道。”她最终诚实地说,“民女只是平凡女子,不懂军国大事,更无力左右朝局。”
“但你知道未来。”李隆基走近,俯视着她,“你知道谁会反,何时反,如何反。这就是最大的优势。”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朕老了。太子不成器,废了。忠王……靖王虽有能力,但根基不稳,朝中反对者众多。若真如预言所说,七年后天下大乱,朕这把老骨头,恐怕撑不到那时候。”
林青釉听出他话中的苍凉和不甘。一个开创盛世的帝王,晚年却要面对江山倾覆的预言,这种痛苦,常人难以想象。
“陛下,”她鼓起勇气,“预言未必不可改变。若从现在开始准备,削弱藩镇,提拔良将,整顿财政,或许……”
“来不及了。”李隆基摇头,“安禄山手握三镇精兵二十万,朝中又有李林甫、杨国忠等人与他勾结。牵一发而动全身,贸然动手,可能立刻激起兵变。”
他坐回御案后,揉了揉眉心:“这些年,朕不是不知道藩镇坐大的危险。但朝廷需要他们镇守边疆,抵御吐蕃、契丹。若削藩太急,外敌趁虚而入,更是灾难。”
这就是帝王的两难。林青釉忽然有些理解他的困境。
“所以,”李隆基看着她,“朕需要你的帮助。”
“民女能做什么?”
“留在宫中。”李隆基一字一顿,“做朕的‘顾问’。将你知道的未来,一点一点告诉朕。我们还有七年时间,可以慢慢布局,慢慢改变。”
留在宫中?那不就是变相软禁?
林青釉心头一沉:“陛下,民女一介草民,不懂规矩,恐冲撞宫闱……”
“朕会给你安排身份。”李隆基不容置疑,“就说你是吴道子的外孙女,精通书画,入宫为女官,协助整理书画藏品。不会有人怀疑。”
他顿了顿,语气缓和:“你放心,朕不会强迫你做什么。你只需在适当的时候,给朕一些……建议。比如,哪些人可用,哪些人该防,哪些事该做,哪些事不该做。”
听起来合理,但林青釉知道,一旦踏入宫门,再想出去就难了。
“那民女的朋友们……”她试探。
“陆晏舟等人,朕会妥善安置。”李隆基道,“同源盟会长之位,朕已下旨正式授予他。韦应怜封‘惠国夫人’,赐宅邸。李浚……朕会给他个实职,让他历练。至于那个沈含山,既然精通文物鉴赏,可入翰林院书画院。”
这是恩典,也是筹码——用她朋友的前程,换她的顺从。
林青釉沉默。她知道没有选择的余地。天子开口,就是旨意。
“民女……遵旨。”她最终说。
“好。”李隆基满意点头,“今夜你先在宫中歇息,明日朕让人安排你的住处。至于这些信……”他收起铁匣里的所有文件,“朕先保管。你放心,不会让第三人看到。”
林青釉知道,这是要控制信息。皇帝不会让预言的内容泄露,引起朝局动荡。
她行礼告退。还是那个老内侍引路,带她来到一处偏殿的厢房。房间陈设雅致,但冷清得没有人气。
“林姑娘早些歇息。”内侍躬身,“门外有宫女伺候,需要什么尽管吩咐。”
门关上,房间里只剩她一人。
林青釉走到窗边,推开窗。窗外是个小庭院,种着几株梅树,此时不是花期,枝叶在月光下显得萧索。
她想起陆晏舟,想起沈含山,想起阿奴,想起韦应怜……他们现在在哪儿?安全吗?
还有父亲……他真的死了吗?
心口一阵绞痛。她靠在窗边,望着宫墙外遥远的灯火,第一次感到如此无力。
在这个时代,在这个皇宫,她只是一个棋子。皇帝的棋子,历史的棋子。
夜风吹过,带着深秋的寒意。
长安的夜,还很漫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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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墙之外,靖王府。
陆晏舟肩上的伤已经重新包扎,但神色焦虑,在厅中来回踱步。李浚坐在一旁,脸色也不好看。
“三哥,”李浚终于开口,“陛下突然召林姑娘入宫,到底什么意思?”
李亨——现在是靖王了——坐在主位,手指轻轻敲着扶手:“父皇的心思,谁也猜不透。但这个时候召见,无非两个可能:一是真的相信预言,想从林姑娘那里得到未来信息;二是……以此为借口,将她控制在宫中。”
“控制?”陆晏舟停步,“为什么?”
“因为她是‘关键’。”李亨缓缓道,“楼兰预言中的‘异世之人’,能改变历史的存在。这样的棋子,父皇不会放手,我也不会,太子余党更不会。谁控制了她,谁就多了三分胜算。”
“那她现在岂不是很危险?”沈含山急道。
“暂时不会。”李亨摇头,“在父皇弄清楚预言真假之前,她会很安全。但时间一长,就难说了。”
阿奴忽然开口:“我们能救她出来吗?”
“硬闯皇宫是死罪。”李亨苦笑,“而且你们以为,父皇会没有防备?今夜紫宸殿周围,至少埋伏了三百禁军。”
众人沉默。
“现在只能等。”李亨站起身,“等父皇下一步动作。陆掌柜,你明日正式接任同源盟会长,这是父皇的恩典,也是试探。你若表现出色,或许能增加我们在父皇心中的分量。”
“同源盟内部还有不少太子余党。”陆晏舟皱眉,“短时间内,恐怕难以完全掌控。”
“韦应怜会帮你。”李亨道,“她明日受封‘惠国夫人’,这是莫大荣宠。有她在,那些老人不敢造次。”
他看向李浚:“九弟,父皇让你去兵部历练,这是个好机会。兵部现在由杨国忠把持,但下面还有不少忠良之士。你要暗中结交,积蓄力量。”
“明白。”
“至于沈公子,”李亨看向沈含山,“翰林院书画院是个清闲之地,但接触的都是朝中清贵。你可以在那里收集情报,尤其是关于鸾台的消息。”
沈含山点头,但脸色发白。他一个现代人,哪懂这些权谋斗争?
安排完毕,李亨最后道:“诸位,我们现在是一条船上的人。林姑娘在宫中,我们在宫外,必须内外配合,才能渡过难关。”
“殿下,”陆晏舟问,“如果……如果陛下真的相信预言,要林姑娘为他寻求长生,怎么办?”
李亨沉默良久,缓缓道:“那我们就必须做好最坏的打算。”
最坏的打算——与皇帝为敌。
这句话他没说出来,但在场所有人都听懂了。
夜更深了。众人各自回房,但无人能眠。
陆晏舟站在庭院里,望着皇宫方向。那里灯火通明,像一只蛰伏的巨兽,而林青釉就在兽腹之中。
他握紧拳头,指甲嵌进掌心。
必须想办法,必须救她出来。
无论付出什么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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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长安城某处隐秘宅院。
烛光昏暗,映着几张阴沉的脸。
“林青釉入宫了。”说话的是个中年文士,姓郑,原是太子府詹事,太子被废后侥幸逃脱,“陛下亲自召见,在紫宸殿谈了半个时辰。”
“谈了什么?”另一个声音问,藏在阴影里,看不清面容。
“不知道。殿外守卫森严,我们的人无法靠近。”郑詹事道,“但陛下留她在宫中,显然是要控制起来。”
“不能让她留在陛下手里。”阴影中的人声音冰冷,“预言的内容,必须弄清楚。如果真有长生之术……”
“国师那边有消息吗?”第三个人问,是个武将打扮。
“张果老在洛阳失手了。”郑詹事摇头,“李光弼突然出现,打乱了他的计划。现在陛下召林青釉入宫,他更不敢轻举妄动。”
“废物!”武将拍案,“早该在洛阳就解决她!”
“现在说这些没用。”阴影中的人缓缓道,“当务之急是两件事:一,弄清楚预言的内容;二,找到林鹤南——如果他真的还活着。”
“林鹤南在奉先寺失踪,生死不明。”郑詹事道,“但我觉得他没死。那人狡猾得很,肯定留了后手。”
“找。”阴影中的人下令,“生要见人,死要见尸。还有,继续监视靖王府和同源盟。陆晏舟那些人,一个都不能放过。”
“是。”
“至于宫中……”那人顿了顿,“安排我们的人,接近林青釉。她刚入宫,孤立无援,正是下手的好时机。”
“陛下那边……”
“陛下老了,糊涂了。”阴影中的人冷笑,“整天想着长生,早没了当年的英明神武。这是我们最后的机会——在靖王坐大之前,解决所有隐患。”
烛火跳动,在墙上投下扭曲的影子。
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长安城上空酝酿。
而深宫之中的林青釉,对此一无所知。
她坐在冰冷的床榻上,抱着膝盖,望着窗外的月亮。
忽然,窗外传来极轻的叩击声。
三下,停顿,又两下。
是陆晏舟和她约定的暗号!
她猛地起身,冲到窗边,推开窗。月光下,一只信鸽停在窗台上,腿上绑着个小竹筒。
她取下竹筒,抽出里面的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字:
“安好?三日后,西内苑太液池,午时。”
是陆晏舟的笔迹!
他设法传信进来了!
林青釉心跳加速,连忙回身找纸笔。但房间里空空如也,连张纸都没有。她咬咬牙,撕下一截衣袖,咬破手指,用血写了两个字:
“安,等。”
将布条塞回竹筒,绑在信鸽腿上。信鸽展翅飞走,消失在夜色中。
她靠在窗边,看着信鸽消失的方向,心中涌起一丝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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