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弃金求礼,借势立祠
那可是一百两啊!
够买多少亩地了?够盖多大的房子了?这败家孩子,怎么就不知道见好就收呢!
许大山和许大川也是一脸的焦急,兄弟俩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担忧。
他们是粗人,只知道这鹿是拿命换来的,得换点实实在在的好处,万一惹恼了这位大老爷,别说赏钱了,搞不好还得吃板子。
许清流却像是没看见父兄的焦急,也没听出李光宗话里的警告。
他微微一笑,那笑容干净得就像山涧里的清泉,让人生不起半点恶感。
“大人言重了。”
许清流拱了拱手,声音清脆。
“草民虽然年幼,但也读过几本圣贤书,知道‘挟恩图报’乃是小人行径。”
“这鹿既然能救老夫人的命,那是它的造化,也是我们许家的福分,哪里敢跟大人谈什么条件。”
李光宗挑了挑眉,没说话,等着他的下文。
“只是……”
许清流话锋一转,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与其年龄极不相符的落寞和沉痛。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脚尖上沾染的泥土,轻声说道:“大人您也知道,我们许家是外来户,祖上……祖上做的营生也不怎么光彩,是拿刀砍头的刽子手。”
这话一出,院子里的气氛顿时有些凝滞。
许三羞愧地低下了头,许大山兄弟俩也握紧了拳头。
这是许家人的痛脚,是他们在这个村子里抬不起头的根源。
李光宗皱了皱眉,他不明白这孩子突然提这个做什么。
许清流抬起头,眼眶微红,目光却异常坚定地看着李光宗:“因为这个出身,我们在村里受尽了白眼。”
“被人骂是‘贱种’,被人说是‘煞星’,这些我们都认了,谁让我们命不好呢?”
“可是大人,我们也是人啊,也是爹生娘养的,也有血肉亲情,也有列祖列宗!”
许清流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带着一丝颤抖的哭腔,却又透着一股子倔强:“每逢年节,看着村里人热热闹闹地祭祖,给祖宗烧纸磕头,求祖宗保佑。”
“可我们许家呢?我们连个给祖宗立牌位的地方都没有!”
“我们只能在十字路口偷偷烧点纸,还要被村里的泼皮踢翻火盆,骂我们脏了村里的地界,说我们的祖宗是恶鬼,受不起香火!”
说到这里,许清流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重重地磕了一个响头。
“大人!草民不要银子,也不要免税!”
“草民只有一个不情之请!”
许清流抬起头,额头上沾着灰土,眼神却亮得吓人。
“草民想求大人开恩,准许我们在自家屋边上,给许家的列祖列宗立个小祠堂!”
“哪怕只是个小土屋,哪怕只有巴掌大的一块地!”
“草民只想让我们一家人,也能像个人一样,在逢年过节的时候,能堂堂正正地给祖宗烧柱香,磕个头!”
“让我们许家的祖宗,也能有个落脚的地方,不再做那孤魂野鬼!”
这一番话,字字泣血,句句戳心。
院子里一片死寂。
许三愣住了,张大了嘴巴,眼泪哗啦啦地往下流。
他做梦也没想到,自家这个才七岁的幺儿,心里竟然藏着这么大的委屈,这么重的孝心。
许大山和许大川这两个铁打的汉子,此刻也是红了眼圈,鼻头酸涩得厉害。
他们平日里只知道受了欺负用拳头打回去,却从来没想过,这种被人戳脊梁骨的痛,竟然连七岁的弟弟都感受得这么深。
李光宗更是彻底愣住了。
他设想过无数种可能,想过这孩子会要钱,要地,甚至要官府的差事。
可他万万没想到,这孩子费尽心机,拿命去博这头鹿,最后求的,竟然只是为了给祖宗立个祠堂?
这……这是何等的孝心啊!
李光宗自己就是个大孝子,为了母亲的病,他不惜千里迢迢回乡,不惜重金求药。
此刻听到许清流这番话,他心里的那根弦被狠狠地拨动了一下。
“你……你只要这个?”
李光宗的声音有些干涩,眼神复杂地看着跪在地上的小人儿。
“是!”
许清流回答得斩钉截铁。
“草民只要这个!求大人成全!”
李光宗深吸了一口气,心里的那点防备彻底烟消云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震撼和感动。
在这个世道,多少人为了几两碎银子就能六亲不认,甚至卖儿卖女。
可眼前这个出身卑微的孩子,面对一百两银子的巨款,竟然连眼皮都不眨一下,一心只想着祖宗的香火。
此子,纯孝啊!
“好!好一个许家子!好一份孝心!”
李光宗忍不住大声喝彩,上前一步,亲自弯腰将许清流扶了起来。
他拍了拍许清流瘦弱的肩膀,感慨道:“难得你有这份心。”
“百善孝为先,你虽出身寒微,但这份孝心,比那些锦衣玉食的纨绔子弟强上百倍!”
“这事儿,本官准了!”
李光宗大手一挥,豪气干云:“不仅准了,本官还要亲自给你们许家题字,我看谁敢说你们许家的祖宗受不起香火!”
许三一听这话,激动得浑身发抖,又要跪下去磕头,却被李光宗拦住了。
然而,在所有人都沉浸在感动和喜悦中的时候,只有许清流低垂的眼帘下,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
他当然有孝心,但这不仅仅是为了孝心。
这是一步棋,一步置之死地而后生的绝妙好棋。
许清流心里跟明镜似的。
那一百两银子,拿了确实能解燃眉之急,可在这吃人的世道,钱是祸根。
许家现在无权无势,就像个抱着金砖走在闹市里的娃娃,一旦李光宗走了,那一百两银子就是催命符。
村里的李万金、李富贵,甚至那个泼皮李黑,有一百种方法把这钱连皮带骨地吞下去,到时候许家还得家破人亡。
至于免税和差事,那更是虚的。
县官不如现管,李光宗是京官,管不到这穷乡僻壤的日常琐事。
等他一走,里正随便找个由头就能把差事撸了,把税加回来。
所以,这些都不能要。
他要的,是势,是理,是根。
在这李家村,宗族势力大过天。
许家之所以被欺负,就是因为是外姓,是无根的浮萍。
村民们排挤他们,觉得理所应当,因为在他们眼里,许家就是低人一等,连祖宗都不配有。
如果直接求李光宗下令让村民接纳许家,那是强按牛头喝水,李光宗一走,反弹会更厉害。
但祭祖不一样。
这是大义,是道德的制高点。
李光宗是什么人?
是读书人,是官,最讲究的就是孝道和礼法。
许清流提出的这个要求,正好挠到了李光宗的痒处。
只要李光宗点头,甚至亲笔题字,那许家的这个小祠堂,就不仅仅是个烧香的地方了,那就是李光宗立的一块碑!
试想一下,以后这祠堂立起来了,上面挂着李大人的墨宝。
村里那些人,谁敢来砸?谁敢来骂?
砸许家的祠堂,那就是打李大人的脸!
那就是不敬祖宗,不敬孝道!
在这宗族社会里,谁敢担这个罪名?
而且,一旦许家有了祠堂,有了祭祀的权利,那就意味着在法理上和礼教上,许家和李家村的原住民是平等的了。
你们有祖宗,我也有祖宗;你们祭祖,我也祭祖。
这是一种潜移默化的心理暗示。
时间久了,村民们就会习惯许家的存在,习惯许家也是这片土地上扎了根的一份子。
这才是真正的护身符,是花多少钱都买不来的根基。
许清流看着激动得语无伦次的父亲和哥哥,心里微微叹了口气。
爹,大哥,二哥,你们现在不懂没关系。
钱拿到手不一定守得住,坐上李光宗这条船看似不错,但李光宗并不可能一直在村里。
直接让他去强行命令村民承认自己一家的身份?不太可行,那是结仇。
那么,就要找一个让那些村民也不敢说半个不字的由头,来切切实实地保证自己站在道德制高点。
祭祖。
你们李家村这么崇尚祖宗,难道就不允许我许家也祭拜祖宗吗?
有李光宗牵头,这个小小的牌位一旦立起来,那群家伙难道会疯了过来砸许家的祠堂?
他们不能也不敢,这是大罪,是忤逆,是跟官府作对,更是跟天下读书人推崇的孝道作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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