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黑捂着肿胀的脸，恶毒地盯着许家人的背影，最后也不甘心地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灰溜溜地钻进了人群。

许大山和许大川在许三的搀扶下，咬着牙重新抬起担架。

虽然身体已经到了极限，但此刻他们的精神却是前所未有的亢奋。

一行人穿过村子，来到了李家那座气派的青砖大瓦房前。

朱红色的大门敞开着，门槛高得吓人。

平日里，像许家这种贱籍出身的人，连在这门口多站一会儿都会被家丁驱赶，而今天，他们却是被这位高高在上的李大人亲自请进去的。

进了院子，李光宗挥退了大部分下人，只留下了两个心腹随从，然后亲自示意管家将厚重的大门关上。

哐当一声。

随着门栓落下，外面的喧嚣彻底被隔绝在墙外，院子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李光宗转过身，那种端着的官架子稍微放下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急切和期待。

他指了指放在院子中央的担架，声音都有些微微发颤：“现在，可以打开了吧？”

许清流点了点头，看向两位兄长：“大哥，二哥，让大人看看咱们的诚意。”

许大山深吸了一口气，顾不上手上的伤口，颤抖着解开了那些复杂的绳结。

随着绳索滑落，那块沾满了泥土和草屑的破棉布被缓缓揭开。

夕阳的余晖洒在院子里，照亮了担架上的生物。

那是一头体型健硕的梅花鹿！

它四肢被紧紧捆住，嘴巴也被布条勒着，眼睛上蒙着黑布，正因为不安而剧烈地挣扎着，发出沉闷的鼻息声。

虽然看起来有些狼狈，身上也有些擦伤，但那起伏有力的胸膛和温热的体温，无一不在证明，它是活的！

而且，是一头正值壮年的公鹿！

“好！好！好！”

李光宗一连说了三个好字，激动得直接走上前去。

不顾鹿身上的腥臊味，伸手摸了摸鹿那温热的皮毛，又仔细看了看那尚未完全骨化的鹿角。

“真的是活的……真的是活的！”

李光宗的声音里充满了狂喜，他猛地转过头，看着许家兄弟的眼神就像是在看什么稀世珍宝。

“本官原本以为，你们能带回一副新鲜的鹿架子就已经是万幸了，没想到……没想到你们竟然真的有本事活捉它！”

他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了。

对于他那久病缠身的老母亲来说，干瘪的药材哪里比得上这现杀现取的鹿血和鹿茸？

这不仅仅是一头鹿，这是他母亲的救命药，是他李光宗尽孝道的最大指望！

“大人过奖了。”

许大山憨厚地挠了挠头，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俺们兄弟俩也是运气好，再加上俺家幺弟出的主意，这才侥幸得手。”

“运气也是实力的一种！”

李光宗心情大好，连带着看这两个满身血污的汉子都觉得顺眼了许多。

他站直了身子，整理了一下衣袍，脸上恢复了那种上位者的从容与自信。

他看着许清流，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赏和豪气：“许家小子，你们这次立了大功，本官向来赏罚分明，绝不会亏待有功之人。”

说到这里，李光宗顿了顿，目光扫过许家父子四人，最后落在了许清流那张平静的小脸上。

“说吧，你们想要什么？”

李光宗背着手，语气轻松。

“是想要银子？本官可以给你们一百两，足够你们在村里盖起大瓦房，买上几十亩良田，舒舒服服过一辈子。”

听到一百两这个数字，许三的腿一软，差点没站稳。

他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呼吸瞬间变得急促起来，眼神里满是渴望。

许大山和许大川也是一脸震惊，一百两啊！那得打多少猎物才能换来？

然而，李光宗的话还没说完。

“或者……”

他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你们若是想摆脱这外来户受气的境遇，本官也可以跟里正打个招呼，免了你们家三年的赋税，再给你们许家在村里谋个差事，保你们以后在李家村没人敢欺负。”

这两个条件，无论是哪一个，对于现在的许家来说，都是一步登天的诱惑。

许三激动得嘴唇都在哆嗦，他下意识地看向许清流，想要开口答应。

在他看来，拿了银子买地盖房，才是最实在的。

可是，许清流却没有任何激动的表现。

他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李光宗那副恩赐的模样，心里跟明镜似的。

一百两银子？确实不少。

但在权贵眼里，不过是一顿饭钱。

免税三年？

听着好听，可一旦李光宗走了，县官不如现管，村里的那些地头蛇有的是办法把这些好处再吐出来。

许清流要的，不是这些一次性的施舍。

他要的，是李光宗这棵大树，是能够让许家真正改换门庭、跨越阶层的长久靠山。

这头鹿的价值，远不止一百两。

它是李光宗的孝心，是李光宗在官场上博取纯孝名声的工具，更是许家手里唯一的筹码。

若是现在就拿了银子，那这笔买卖就做绝了，以后许家和李大人，就是路人。

许清流轻轻拍了拍父亲的手背，示意他稍安勿躁。

然后，他抬起头，迎着李光宗那自信满满的目光，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个超越年龄的深沉笑容。

他没有急着回答，而是不紧不慢地走到那头鹿旁边，伸手帮鹿理了理有些凌乱的鬃毛，这才转过身，轻声说道：

“大人，这瑞兽既然已经进了您的院子，那就是您的囊中之物，跑不了。”

许清流顿了顿，目光清澈而坚定：

“至于赏赐嘛……先不急，咱们慢慢聊！”

李光宗背着手站在院中，目光如炬，上上下下地打量着眼前这个才到自己腰间的小娃娃。

夕阳的余晖洒在许清流那张稚嫩却异常沉稳的脸上，给他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边。

这孩子身上没有半点乡野村童的畏缩，也没有见到大官时的那种诚惶诚恐。

反而透着一股子读书人特有的清贵之气，甚至比他在京城见过的那些世家公子还要从容几分。

“有点意思。”

李光宗在心里暗暗点头。

他为官多年，阅人无数，这双眼睛早就练得毒辣无比。

刚才那番话，若是换个成年人来说，那是圆滑世故；可从一个七岁孩童嘴里说出来，那就是妖孽般的早慧了。

此子日后，必成大器。

李光宗心里的那点轻视早就收了起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带着几分欣赏、又带着几分防备的审视。

他虽然欣赏这孩子的聪明劲儿，但心里也犯嘀咕：

这小子既然看不上那一百两银子，也不急着要免税的恩典，那他到底想要什么？

人心不足蛇吞象，这世上最难还的，往往不是钱债，而是人情债。

若是这小子仗着这头救命的鹿，狮子大开口，提出什么让他这个朝廷命官难做的要求。

比如要个官身，或者要他在官场上徇私枉法，那可就别怪他李光宗翻脸无情了。

想到这里，李光宗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眼神微微一沉，那种久居上位的威压无声无息地释放出来。

“小娃娃，你是个聪明人。”

李光宗缓缓开口，语气里听不出喜怒。

“本官这人不喜欢绕弯子，这鹿，本官确实急需，算本官欠你们许家一个人情。”

他顿了顿，往前走了一步，靴子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说吧，你到底想要什么？”

“只要不违背大梁律法，不违背本官的原则，本官都可以考虑。”

这话里的敲打之意，再明显不过了。

站在一旁的许三早就吓得腿肚子转筋了。

他虽然听不懂那些弯弯绕绕的大道理，但他能感觉到这位大老爷语气里的寒意。

他拼命地给自家幺儿使眼色，恨不得冲上去捂住许清流的嘴，让他赶紧答应拿钱走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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