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以盐为饵
屋内灯火如豆,昏黄的光晕在土墙上投下几个拉长的影子。
气氛有些压抑。
许大山赤着上身,露出古铜色的腱子肉,手里正拿着那把厚背猎刀在磨刀石上霍霍地磨着。
每磨一下,那股子杀气就重一分。
许大川蹲在一旁,正往腰上缠那一圈圈粗麻绳,绳子上还挂着几个沉甸甸的铁钩子。
“大哥,这次进深山,要是碰上那畜生,你负责堵路,俺负责下套。”
许大川一边缠绳子一边咬牙切齿地说道。
“只要它敢露头,俺这钩子就能把它的腿给卸下来!”
许大山停下手中的动作,用大拇指试了试刀锋,冷哼一声:“卸腿?太麻烦。俺直接一刀背把它拍晕,扛回来就是!”
两兄弟眼里都冒着火。
那是被逼到绝路上的凶光。
他们想的是怎么跟那深山里的野兽拼命,怎么用这一身力气去换那五十两赏银,去换许家的前程。
“把刀放下。”
一个稚嫩却异常冷静的声音突然响起。
许大山手一抖,差点划破手指。
他扭头看向坐在桌边的许清流,有些发愣:“幺弟,你说啥?不带刀咋行?那深山里可是有吃人的家伙。”
许清流坐在那儿,手里端着一碗水,脸上没有半点要去拼命的紧张。
他伸出手指,轻轻按住了许大山那只握刀的大手。
那只手粗糙、有力,却在这一按之下,动弹不得。
“大哥,二哥。”
许清流抬起头,目光清冷。
“你们这是去抓鹿,还是去杀鹿?”
许大山挠了挠头:“抓啊!里正不是要活的吗?”
“既然是抓活的,带这么重的杀气做什么?”
许清流摇了摇头,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
“鹿这种东西,最有灵性,也最胆小。”
“你们带着这一身血腥气进山,隔着二里地它就闻到了,到时候别说抓,你们连它的影子都摸不着。”
许大川停下了缠绳子的手,有些不解:“那咋整?不用蛮力,难道跟它讲道理?”
“讲道理它听不懂,但咱们可以动脑子。”
许清流站起身,走到桌边。
他伸出手指,在碗里蘸了点水,在粗糙的木桌上画了一个圈。
“深山抓活鹿,靠腿,你们跑不过它;靠蛮力,抓回来的只能是死鹿,或者是残鹿。”
“里正要的是祥瑞,是献给大官的礼,要是鹿腿断了,或者身上少了块皮,那就是不吉利,到时候别说赏钱,搞不好还得治咱们一个办事不力的罪。”
这一番话,像是一盆冷水,瞬间浇灭了兄弟俩心头的燥热。
许大山把刀往桌上一拍,有些泄气:“那幺弟你说,这活儿该咋干?俺们听你的。”
许清流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笃定的笑。
“把那些重兵器都放下,只带短刀防身。”
“大哥,你去把家里那把铁锹带上,二哥,你去把娘箱底的那几块细软棉布找出来,撕成条。”
“还有……”
许清流从怀里掏出一个纸包,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
“带上这个。”
许大川凑过来闻了闻,眉头一皱:“盐?带这玩意儿干啥?进山烤肉吃?”
那是粗盐。
在这个时代,盐是金贵东西,寻常人家平时做菜都舍不得多放。
许清流打开纸包,露出里面白花花的盐粒。
“这不是给你们吃的,是给鹿吃的。”
看着两个哥哥一脸茫然的样子,许清流耐心地解释道:“深山老林里,草木虽多,但盐分极少。”
“野兽也是生灵,也要吃盐才能有力气,鹿这种东西,最是嗜盐如命。”
他在桌上的水渍旁又画了几道线。
“你们不用满山跑,也不用去追。”
“只要找到水源附近的兽道,在必经之路上挖个坑。”
“这坑不能太浅,也不能太深,要刚好能困住它,又摔不坏它。”
“坑底要铺上厚厚的软草,坑口用细树枝架好,上面盖上枯叶伪装。”
许清流的手指在桌上轻轻一点。
“最关键的,是在坑口周围的嫩叶上,洒上化开的盐水。”
“只要那鹿闻到了咸味,它就走不动道,它会像着了魔一样去舔那些叶子,一步步走进咱们的陷阱。”
许大山和许大川听得目瞪口呆。
他们打了一辈子猎,只知道下套子、挖陷阱、放猎狗追。
从来没听说过,还能请客吃饭一样把猎物请进坑里的。
“这……这能行?”
许大山有些不敢相信。
“那畜生能这么傻?”
“这不是傻,这是本能。”
许清流眼神深邃。
“就像人饿了要吃饭,渴了要喝水,掌握了它的本能,它就是再机灵,也逃不出咱们的手掌心。”
许大川一拍大腿,眼睛亮得吓人:“高!实在是高!幺弟,你这脑子是咋长的?这法子简直神了!”
“这叫啥?这就叫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啊!”
许清流没有理会二哥的马屁,转头看向那堆棉布条。
“二哥,你刚才问这布条干什么用。”
许大川连连点头:“是啊,抓个畜生,还给它穿衣服不成?”
“鹿性最烈。”
许清流神色严肃。
“一旦落入陷阱,它会极度惊恐。”
“有的鹿为了逃命,会拼命撞墙,甚至咬断自己的舌头,咱们要的是活鹿,是完好无损的鹿。”
他拿起一条棉布,在手里比划了一下。
“一旦它掉进坑里,你们第一时间要做的,不是去绑它,而是跳下去,用这棉布蒙住它的眼睛,塞住它的嘴。”
“只要看不见,它就会安静下来,只要嘴被堵住,它就咬不了舌头。”
“记住,把它弄上来的时候,动作要轻,要像伺候祖宗一样把它抬回来。”
“这不仅仅是一头猎物,这是咱们许家的官运,是咱们以后在李家村挺直腰杆的本钱。”
屋内一片死寂。
只有油灯的火苗在轻轻跳动。
许大山和许大川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深深的敬畏。
以前他们只觉得幺弟读书读傻了,身子骨又弱。
可自从这次醒来,幺弟就像变了个人。
这哪里是七岁的孩子?
这分明就是个算无遗策的军师,是个运筹帷幄的将军!
每一个细节,每一个步骤,甚至连那畜生的脾气秉性,都被他算计得死死的。
这种被人带着走的感觉,让兄弟俩心里无比踏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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